章文涛从胡莹身上翻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来,幽蓝色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呼吸。
胡莹侧过身,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慵懒而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这么晚了。”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谁啊?”
章文涛没有回答。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个号码他没有存,但他认得。省城的号段,尾号三个六。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阳台上。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阳台上的那盆墨兰被风吹得叶片簌簌作响,花盆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老领导,”章文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
章文涛的手在阳台栏杆上收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但他觉得后背更凉了。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处理好。”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章文涛听着,没有再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电话挂断了。
章文涛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江面。
清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慢,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转身走回卧室。胡莹已经坐起来了,她看着章文涛的脸色,没有问。
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酒,递给他。
章文涛接过,一饮而尽。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开始穿衣服。
衬衫从地上捡起来,皱巴巴的,他套上,一颗一颗系扣子。
动作很快,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第三颗扣子系了两遍才扣上。
“出什么事了?”胡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章文涛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裤子,套上,拉好拉链。
皮带扣咔嗒一声扣紧,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文涛,”胡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到底怎么了?”
章文涛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不带任何温度。
“你先睡。”他说,“我有点事要处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胡莹看着他走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章文涛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拿出手机,翻到赵彬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划拳,有女人在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姐夫?”赵彬的声音带着酒意,“这么晚了,啥事?”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你姐家去。一个小时之内,我要在那里见到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划拳声、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全都停了。
赵彬的酒意似乎被这一句话浇醒了大半。
“姐夫,出什么事了?”
“别问。照做。”
电话挂断。
他又翻到吴志文的号码。
“章县长。”吴志文的声音很清醒。
“志文,”章文涛开门见山。
“食堂改革的事,这一周内不要再提了。方案收回去,该搁置的搁置,该暂缓的暂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章县长,怎么了?”
“申婵要当副县长了。下周任命。
现在需要的是低调,不是冒进。这一周,你把教育局领导班子和各校校长全部拜访一遍。
该请吃饭的请吃饭,该送东西的送东西,该赔笑脸的赔笑脸。
把关系拉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记住,这一周内,不要再提改革。”
电话挂断。
章文涛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已经驶出了县城,上了通往城东开发区的省道。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漆黑的天空。
他又拿起手机。这次翻到的号码,连名字都没有存,只有一串数字。
他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一个人躲在某个密封的空间里,等着电话响。
“是我。”章文涛说。
那头没有回答。只是呼吸声稍微重了一点。
“这次可能要再用到你出手了。”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种等待。
像一个猎人听到猎物靠近的脚步声后,屏住呼吸、搭箭拉弓的等待。
章文涛说。
“我立刻道你那里细谈。”
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只有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但章文涛听见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