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一体化方案出炉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吴志文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完成了从调研到草案的全部工作。
当他带着那份装订精美的方案走进教育局大会议室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各科室负责人、部分中小学校长，还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县卫健委的几位同志。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吴志文站在投影幕前，正在讲解食堂一体化的核心框架。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专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各位，全县学校食堂一体化供给，不是修修补补，是从根上堵住所有漏洞。
白悦那件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一中食堂被查的那天晚上，我们大家谁心里没有过一丝后怕？
两千多个孩子每天在学校吃饭，如果食材来源不明、加工过程失控、监管形同虚设。
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后排的周翔抬起头，看了吴志文一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会说话。
每一句都踩在痛点，每一个论点都精准地指向所有人共同的恐惧。
白悦的事确实是清江教育系统的一道疤，吴志文正在用这道疤说服所有人接受他的方案。
“所以，我的方案很明确。”
吴志文翻过一页PPT。
“成立全县学校食堂一体化管理中心、所有学校食堂的食材采购全部纳入统一招标，由中心统一配送。各校食堂财务统一核算、建立食品安全追溯体系。”
蒋道理坐在吴志文旁边，脸上带着笑容。
这个在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的老资格，经历过好几任局长的更迭，对任何新事物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今天，他的态度出奇地积极。
等吴志文讲完食材统一采购的好处，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吴局长这个方案，我仔细看过了的。
食堂的事，不能再拖了。
白悦那件事出来之后，下面议论很多，老师和家长们都在问。
我们不能再等了。”
申婵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方案的复印件。
他听着吴志文的讲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方案本身没有太大问题。
统一采购、统一核算、全程追溯，这些思路都没问题。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吴志文讲到“联合监管”的时候，没有提及监管机构和教育局之间的具体权责划分。
谁有检查权？
谁有处罚权？
出了问题谁是第一责任人？
还有，食材统一采购之后，原有的那些供应商关系怎么处理？
全县每天上万份午餐的食材采购量，是一块不小的蛋糕。
这块蛋糕谁来切，怎么切，切给谁，方案里只字未提。
但他没有在会上提出这些问题，只是说了一句：
“方案整体方向很好。具体细则，散会后请志文同志进一步完善，下次局务会专题研究。”
会议结束后已是下午。
散会后，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实验中学食堂承包商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焦灼已经溢出嗓门：
“吴局长这架势，是要把全县食堂全收上去统一管了。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合同签到明年呢。”
城关三小承包食堂的赵胖子也接话：
“统一配送，供应商肯定是指定的。到时候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几个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谁都没有再往下说，但那种不安和抵触已经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二中的食堂承包商老马站在灶台前，正把那锅卤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翻了一铲。
肉香在空气里弥漫，但他的手有些发僵。
周伟不见踪影之后，他像一艘突然失去锚桩的船，在暗流涌动的水面上独自漂着。
周伟虽贪，但说好的补贴还没完全兑现。
现在周伟翻船了。
吴志文的方案要统一采购统一配送，食堂的利润空间绝对被再次压缩。
他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卤汤。
忽然觉得这锅肉炖得再香。
也抵不过楼上那些看不见的博弈来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