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琪梅在椅子上坐下,但没有靠进椅背。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陈启明认识她这么久,很少见她这样。
秦琪梅犹豫了一下。
“陈县长,志文局长今天上午来找过我。”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说。集团化办学之后,学校卫生室要统一纳入集团管理。
县医院这边的对口支援关系,需要重新调整。”
陈启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疏淡的影子投在墙上。
“重新调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怎么调整?”
“他说了几个方向。”
秦琪梅简单明了的说了几个要点。
“各校卫生室的人、财、物全部纳入集团统一调配。
派驻医务人员由集团统一安排。经费从教育经费大盘子里统筹。”
陈启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琪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通知的语气。”秦琪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征求意见,不是在商量。是通知。
他说这是集团化办学的整体框架,是大方向,各校都要按这个走。”
陈启明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说?”
“我说需要时间研究。”
秦琪梅迎着他的目光。
“但陈县长,这不是研究不研究的问题。这是整个学校卫生体系的根基要被连根拔起。”
陈启明走回办公桌边,重新坐下。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秦琪梅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那张纸摊平,开始逐条分析。
过了很久。
陈启明的笔搁在本子上。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让人想起清江的水声。
他开口了:“秦主任,你说的问题,我全部记下了。
改革要推进,但不能以牺牲基层的应急能力和自主权为代价。你刚才提的四个方面。
权力重构、资源统筹、标准统一、利益调整。
这不仅仅是卫生室的问题,也是整个集团化办学方案中需要系统考量的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
“你整理一份书面材料,把今天说的这些全部写清楚。
特别是责权划分、经费渠道、应急预案这三条。
要具体,要有案例,要有数据支撑。
这份材料,我会在后续关于教育改革的调研中作为重要参考。”
他顿了顿,“另外,吴志文那边,你先别正面回应。
让他把方案提交上来,我们在正式会议上逐条讨论。”
秦琪梅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收拾面前的材料。那份手绘的表格被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县长,还有一件事。吴志文今天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集团化管理之后,学校卫生室的人员编制可以灵活调整。
有的学校多配,有的学校少配,‘根据实际需求来’。
我问他什么叫实际需求,他说就是‘集团的统一规划’。
陈县长,这话让我后背发凉。
还有,什么时候教育局能骑在卫健委头上指手画脚了。
不是看着章县长的面子,我直接想把他轰出去。”
她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高跟鞋敲在花岗岩地面上。
声音不急不慢。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