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静的车驶入清江县城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细雨。
雨不大,刚好把青石板路面打湿,把老街两侧的银杏叶洗得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混着从美食街方向飘过来的炊烟味。
德顺鱼庄的灶火还没熄,卤味店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方文静把车停在财政局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五层办公楼。
门廊上挂着几块铜牌,最大的一块写着“清江县财政局”,旁边是“国库支付中心”的牌子。
铜面擦得锃亮,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反着刺眼的光。
四十岁。她在市审计局干了十六年,从普通审计员一路干到财政审计处处长,经手的案子不下百起。
有的案子查到最后不了了之,有的案子查出了惊天大案,有的案子查到一半就被上面叫停。
她知道什么叫“审计权限”,什么叫“到此为止”,什么叫“大局为重”。
但她更知道,有些账,拖得再久,也要有人认。
她推开车门,拎起副驾驶上的公文包,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走去。
公文包里装着一份红头文件。
市审计局关于对清江县青山校区配套资金进行专项审计的通知。
签发人是市审计局局长,但真正推动这份文件的人,是副市长林茹曦。
门厅里,胡莹已经在等着了。
她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
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像一株精心养护的兰花。
她看见方文静走进来,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方科长,一路辛苦了。”她迎上去,伸出手。
方文静握住她的手。胡莹的手很软,骨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这只手经手过清江县数以亿计的财政资金。
每一笔拨付都有她的签字。方文静握了两秒,松开。
“胡局长客气了。审计组一共三人,另外两位同事下午到。
早上我先来看看整体的账目。”
方文静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账目都准备好了。”胡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方文静往电梯走。
她的高跟鞋敲在花岗岩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青山校区的配套资金,从去年立项到现在的每一笔拨付记录,我们都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
专户流水、审批文件、工程进度款支付凭证,全部归档完毕。”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身影。
胡莹的目光在方文静的侧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从进门到现在,方文静说了不到三句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方科长这次来,主要关注哪些方面?”
胡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们也好提前准备,提高效率。”
方文静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方文静能闻见胡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廉价的甜腻,是一种很克制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某种高端品牌的淡香水。
“资金拨付的时间节点。”
方文静说,声音很平。
“每一笔钱从市财政到县财政,再从县财政到项目专户,中间的旅行时间。”
胡莹的笑容没变,但她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很轻微,但方文静看见了。
电梯门打开,三楼到了。
财务科的办公室里已经摆好了几摞账本。
方文静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第一本。
那是青山校区项目专户的银行流水,每一页都盖着银行的红章。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几秒,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胡莹站在旁边,没有坐。她看着方文静翻账本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这双手翻过的账本比她见过的都多。
过了很久,方文静好像很不经意的说了句。
“我听说清江教育系统的工资拨付出了问题,下面在闹。
我今天下来的时候还专门问了下市财政。
她们说拨付很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