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拍得最响,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像放鞭炮,嘴里还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
王德顺站在两桌之间,又倒了一杯米酒,仰头一饮而尽。
自言自语说了句“今天这鱼,没白做”。
王建军站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端菜。
顾清音和周翔对视了一眼。
周翔的耳朵微微发红,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刀哥从圆桌对面探过身,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粗粝却响亮。
“周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
周翔的脸更红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顾清音脸上滑过,然后又迅速收回来。
顾清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周翔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沈雨薇在桌下踢了刀哥一脚。刀哥“哎哟”一声,揉着腿,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下午还在芦苇荡里追人、满身是泥的人。
罗欣端起酒杯,朝苏婉晴举了举。
她的目光很清澈,笑容很真诚,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喜欢的那个人心里装着别人,但她不后悔。
有些路,一个人走,也挺好。
汪晓云坐在圆桌斜对面,看着苏婉晴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也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嫉妒,不是感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圆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落在申婵身上。
申婵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酒杯还在手里,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越过杯沿,准确地找到了她。
隔着满桌的喧哗、升腾的热气、刀哥还在揉腿的调侃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申婵没有笑,但眼神里的那层疲惫被某种更软的东西化开了,像江面上升起的薄雾被月光穿透。
他朝她举了一下酒杯。动作很轻,只有手腕动了动。
像是在说“看到了”,也像是在说“我在”。
林茹曦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苏婉晴戴上戒指时手指的颤抖。
看见陈健蹲在地上和未婚妻平视时的认真。
看见周翔和顾清音在桌下悄悄握在一起的手。
看见刀哥被踢了一脚后揉着腿的笑,看见罗欣举杯时眼底闪过的微光。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瞬。
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上那道疤很浅。
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残留的米酒。
酒是浑的,但很甜。
窗外,清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慢。
远处青山校区的塔吊在夜色里缓缓转动,顶端那盏氙灯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老街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朦朦胧胧。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甜腥,把这间灯火通明的包厢轻轻拢在怀里。
这顿饭吃了很久。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德顺站在鱼庄门口送客,一个一个拉着重复同样的话:
“改天来”“必须来”“不来我跟你急”。
他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苏婉晴挽着陈健的手臂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周翔和顾清音并肩走在一起。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披到了她肩上,自己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
刀哥嘴里还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路微微有些跛。
“明天去卫生院看看。”沈雨薇说。刀哥咧嘴笑了。
罗欣和汪晓云陪着陈启明边走边看着美食街两边的灯火。
申婵和林茹曦走在最后面。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林茹曦拢了拢衣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申婵。
“申婵。”她的声音很轻。
“嗯。”
“苏婉晴那枚戒指?”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漂亮。”
申婵看着她。老街的红灯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被江风吹散的碎发照成金色。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江面上。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但下颌线依然倔强地绷着,像一把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然锋利的刀。
“是。”他说。
林茹曦没有再说下去。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
申婵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步幅。
两个人沿着老街上坡,在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从树的空隙里能看见远处青山校区工地上的塔吊。
新教学楼的框架。
体育馆的钢结构穹顶。
那些轮廓蹲伏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天亮后被脚手架和混凝土继续喂养。
“明天方文静到清江。”
林茹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做好了。”申婵说。
“钟锦文那边呢?”
“我一直觉得他后面有人,而且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