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刀切断的安静。
胡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像一张贴得太久、边缘开始翘起的标签。
她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了一瞬,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
“方科长,”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市财政说的是对的。每个月的工资拨款确实都按时拨下来了。
问题出在县里的资金调度上。
今年是还息年,融资平台的债务压力太大,很多款项都走了临时周转的程序。
这确实是我们工作的疏忽,给老师们造成了困扰。”
“临时周转?”
方文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上面用红笔和蓝笔标注着近几个月的拨款时间节点。
红的是市财政拨到县财政的日子,蓝的是县财政拨到教育局专户的日子。
每一条线之间的距离,都被她用尺子量过,标注着精确的天数。
“胡局长,你看这个。”
她的手指点在时间轴上,“四月份的工资,市财政一号就拨下来了。
但到教育局专户,是整整三周之后。”
她的手指往下移,“五月份开始,完全没有拨付了。”
她抬起眼,看着胡莹。
“这几个月累积下来的时间差,长达将近两个月。
也就是说,县财政账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属于教师的钱,在那里躺了至少一月以上。”
胡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的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不是来问责的,胡局长。
市审计局没有授权我做这个。”
方文静站起来,把那份时间轴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胡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她刚才说的话。
“但我作为审计人员,发现账面之外的这个时间差,我有义务提醒你。
教师工资是专项专户资金,按规定必须直达教育局工资专户,不允许在中间环节停留,更不允许被挪作他用。
这个规定,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胡莹。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把斑驳的树影投在墙上,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胡局长,我今天只是来看账本的。”
方文静拎起公文包,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
“但如果有老师问起来,说审计组来过了,查出了什么。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胡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握紧了一瞬,指节发白,骨节突出,像要把那块木头捏碎。但很快,她又松开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那个标准的笑容。
“方科长,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该补的,我们会补上。该改的,我们会改。只是。
年底了,很多事情赶在一起,确实需要时间周转。请您理解。”
方文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胡局长,我多说一句。教师工资的事,不是我审计的范围。
但那些老师在县政府门口站了那么久,上面迟早会过问。
到时候来查的,就不一定是我这样‘只是来看账本’的人了。”
“胡局长,今天就先到这里。
明天我的同事到了,我们再一起核对银行流水和专户账目的原始凭证。”
胡莹送她到电梯口。两个人握了握手,动作都很标准,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胡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章县长,是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恐惧。
“方文静查了教师工资的拨款时间。她很专业,一眼就看出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如果她继续查下去,那些过桥资金和利息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章文涛的声音传来,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专户里的每一分钱都不能再动。
之前挪用的,尽快填回去。”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审计组那边,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
胡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