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云食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婵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晴还坐在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只紫砂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没有再打扰她，轻轻带上了院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汪晓云。
“申婵，你还在云山？”
她的声音有些急，背景音里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传真机吐纸的机械音。
宣传部办公室特有的白噪音。
“刚出来。怎么了？”
汪晓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
“医院那边秦主任刚来电话，周小舟的血常规有反复，白细胞又上去了。
省里的专家临时调整了治疗方案，要用一种进口药，不在医保目录里。
一个疗程三万多，至少三个疗程。”
申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秦主任怎么说？”
“她说费用的事她来想办法，但让我告诉你一声。”
汪晓云顿了顿，“还有，家长群炸了。
就刚才，一个小时之内，十几个家长群同时有人在转一段话，大致内容是：
教学楼拆了，重建的钱说是有了，但什么时候能建好没人知道。
孩子们现在挤在实验楼和临时板房里上课，冬天马上来了，板房没有暖气。
更关键的是，那些让孩子得白血病的人，到底抓了没有？
判了没有？为什么不公布？”
申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听着汪晓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们怎么说的？”
“有人把上午老师们在县政府门口举工资条的照片和一中家长群的这段话拼在一起。
做了一张长图，标题是：
《清江：教师讨薪、学生中毒、政府沉默》。
微博上已经有人转了，虽然转发量还不大，但苗头不对。”
汪晓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申婵，最怕的不是这个。
最怕的是后天美食街开街。唐市长要来，省里的媒体也报了名。
如果有人在仪式上举牌子，或者冲进会场？”
“我知道。”
申婵打断她，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决绝。
“你把秦主任叫上，还有顾清音和沈雨薇。半小时后，教育局小会议室。现在。”
半小时后，教育局三楼小会议室。
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着长条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秦琪梅手里的病历复印件，顾清音手里的检测报告，沈雨薇手里的案情简报。
汪晓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家长群的实时监控窗口。
每个人的脸都被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得半明半暗。
秦琪梅先开口。
“周小舟的白细胞又上去了。
省里专家调整了方案，要加一种进口药，叫克拉屈滨，专门针对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靶向药。
不在医保目录里，一个疗程三万六，至少三个疗程。他们家……”
“刘晓雨那边呢？”申婵问。
“出血点消了，血常规相对稳定。
但她妈一个人带她，孩子生病之后她妈没法上班，连三百块都快付不起了。”
秦琪梅把病历放在桌上，看着申婵。
“申局长，这个进口药如果不用，周小舟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如果用，钱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边。
“秦主任走医保大病救助通道，能报销多少报多少。差额部分，我个人先垫。”
他转过身，看着汪晓云。
“这件事不要让媒体知道。
不是怕曝光，是怕孩子们的隐私被当成新闻消费。
他们需要的不是镜头。
是安静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