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财政局出来，申婵没有直接回教育局。
他让孙晓燕先回去整理工资专户的到账凭证，自己拐上了通往云山的路。
秋天的云山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盘山公路两侧的枫香树正在变色，从山脚到山腰层层叠叠地铺开.
清江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水面被光照成一片碎银。
他想起第一次来雅云食府，是苏婉晴约的他。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在茶台后面，用一把紫砂壶泡明前龙井。
她说“申镇长，我想认识你”，说“清江需要改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在他最难的关口，拿自己的信用替他扛下四千万。
申婵停好车，推开院门。竹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晃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
这里比大半年前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说过的话，都沉淀下来了。
像杯底的茶叶，不再翻腾，但味道还在。
“申局长。”
苏婉晴从茶室里迎出来，她的头发比在清江的时候长了些，披在肩上。
被竹林里漏下来的光染成淡淡的栗色。
“这么急找我？”
苏婉晴给他续了半杯茶，动作很轻，茶汤一滴都没溅出来。
“一中教学楼要重建。年后孩子们要入学。”
苏婉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这是在给我介绍业务？”
“不是介绍业务。”申婵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没钱。”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申婵，你什么时候有钱的时候想到过我？
”她开口，声音很轻。
“市里四千万，唐市长批了，林市长亲自盯的。但起码要到十一月才能下来。
县里配套一千万，也不知道啥时候。
陈县长从预备费里挤了一千万出来，周书记特批的，现在就这点钱。”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茶台上，杯底和竹垫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年后市里的钱下来、县里的配套补上，我就能付清。但年后教学楼就要用。”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竹林里的光线在她脸上缓缓移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为难，是在算账。
“就是想用一千万先把教学楼盖起来？”
申婵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
“行！
我去为你争取，但到时候你们也要给我们正式的合同约定。当然我们质量保证。”
“婉晴......”
“别谢我。”
苏婉晴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不是做慈善。华东设计在清江赚了钱。
江岸项目、青山校区、美食街配套，哪一样不是清江给的？
而且这栋教学楼我们也是会赚钱，只是先帮你承担一些风险。”
申婵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后天下午五点，美食街西广场开街。唐市长和林市长都会来。”
申婵说，“开街仪式结束后，好多朋友一起聚聚。”
院子里，风又吹了一阵，银杏叶簌簌地往下落，把青石板地面铺成一片金黄。
申婵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
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
苏婉晴看着他。
“陈健最近总往清江跑。以前他一个月来一次，现在一周至少两次。”
申婵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很真。
“我猜，不只是为了青山校区的事。”
苏婉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点红晕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很淡，但申婵看见了。
她低下头，指尖在茶杯边缘来回划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申婵，你觉得……”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平日里那种对一切都有把握的从容，而是一丝很轻的、不确定的犹豫。
“他这个人怎么样？”
申婵放下茶杯，看着她。
“是好甲方。也是好人。”
“他前妻在美国。离婚四年了，女儿跟妈妈。”
“他上个月跟我表白了。”
申婵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他说他知道我过去那些事。他说他在意的是，我愿不愿意。”
苏婉晴停住了。
竹林里传来风铃碎碎的响声，像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你愿意吗？”申婵问。
苏婉晴没有说话。
竹林深处传来风铃轻轻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但那光是被眼泪洗过的。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