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长，我算过了。八千万，就算市里愿意帮，也不可能全给。
能给一半，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剩下的四千万，县里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转回头，看着陈启明。
“我已经让周翔去摸底了。能挤多少挤多少。不够的，我去找企业。或者以资源置换的方式，先把教学楼建起来。”
陈启明的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寅吃卯粮。”
“是。”申婵的声音还是很平。
陈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申婵面前那两页预算草稿拿过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行数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林市长那边，我来跟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就做三件事。”
申婵看着他。
“第一，把预算做细。今天中午直播之前，我要看到最终的版本。”
“第二，县里能挤多少，让周翔拿出一个确切的方案。要确切数字。”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申婵脸上。
“企业那边，你先不要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一步。”
申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启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申婵，今天中午的直播，周书记要表态，你要坐在家长中间。
你们俩，一个在上面扛着，一个在下面顶着。清江县委县政府的脸，就靠你们撑住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余倩站起来，收起笔记本，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陈启明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市长那边，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你等我消息。”
门推开。晨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余倩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申婵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两页预算草稿，手里握着手机，像一尊石像。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陈启明。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声音清脆而急促，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这是最保守的数字。如果按高标准做，八千万。
他的手指在“八千万”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墨迹是他自己的，凌晨四点多写的，写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茹曦的号码，看了很久。
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林茹曦的电话是在八点五十二分打回来的。
申婵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出神。
手机在掌心里震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接起来。
“茹曦姐。”
“申婵。”林茹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唐市长那边，我谈完了。刚也和启明说了。”
申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满树碎金簌簌作响，把晨光摇成一片碎影。
“四千万。市里从建设口子的机动资金里调整，专项用于一中教学楼的拆除和重建。”
林茹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唐市长说了，这是他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年末了，各处都在收官，能挤出这笔钱，已经动了不少人的奶酪。”
“我明白。”
“还有。这四千万，不是白给的。
唐市长点了头，但条件是，清江必须在明年年底前，把青山校区做成全市的标杆项目。”
申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瞬。
“这是您替我扛的。”
“不是替你。”林茹曦的声音忽然硬起来，硬得像一块铁。
“是替清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申婵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至于剩下的缺口，县里自己想办法。唐市长的意思是，先动起来。
教学楼拆了，地基挖了，桩打下去，老百姓就信了。
至于后续的装修、设备、室外配套，可以明年再调预算，分批到位。
只要项目不停，就有回旋的余地。”
申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茹曦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替清江的老百姓，谢谢您。”
“不要谢我，是我知道。
是清江有一个傻子，为了那群孩子，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我不能让他赌输。”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摇晃。
满树碎金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台上，落在申婵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拂。
“茹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