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事,周书记会在直播时表态。这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必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申婵脸上。
“但资金呢?拆了就得建。两千平方,拆加建,不是小数目。你们教育局怎么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余倩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从陈启明脸上移到申婵脸上。
申婵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预算草稿,字迹有些潦草,边角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纸的右下角沾着一小块咖啡渍,颜色已经干了,像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陈县长,其实今天早上,我大致拉了一个数。”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指。
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报得很清楚。
“拆除费、土建部分、临时过渡费用、七七八八全部加起来,保守估计,五千万出头。
如果要按高标准、绿色建筑、抗震设防等级提高一级来做,可能还要往上走。
我按最宽裕的口径算过,八千万是一个比较稳妥的数字。”
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
“八千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县里今年教育口的预算盘子,总共才多少?”
“一点二个亿。”申婵说。
“现在快十月了。这笔钱早就分完了。几个学校据说还有教师工资的拖欠需要填。”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那两页纸,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风一吹,满树碎金摇晃,
好看得不像话。但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被冻住了一样。
“财政那边,我问过了。”
申婵继续说,声音压低了半度。
“李志局长说,今年县里的盘子早就定了,临时追加这么大的数,根本不可能。
最多能从预备费里挤一千万出来,还得上政府常务会、县委常委会过。能不能批下来,不好说。”
“一千万。”陈启明重复了一遍。“剩下的七千万呢?”
没有人回答。
余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陈县长,我打听过周边几个县区的情况。
前年临江县一中建新校区,市里给了专项补助三千万。
去年平桥区实验学校改造,市财政从教育附加费里切了一块,给了两千五百万。
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上级的资金……”
“能争取多少?”陈启明看着她。
余倩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从各处搜集来的信息。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启明。
“所以,争取上级资金的可能性有,但得看怎么争取、谁来争取。
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省里市里愿意给,走完程序至少也要两三个月。
可周书记今天中午就要表态了。”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向申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责备,不是焦虑,是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面对绝境时的冷静。
“申婵,你给我交个底。今天中午直播之前,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申婵迎着他的目光。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眉骨的疤痕照得很浅。
“陈县长,办法有一个。但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被逼到这一步,只剩这一条路了。”
陈启明看着他,等着。
申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通讯录里林茹曦的号码。
“今天早上,拉完预算之后,我给林市长打过电话。”
陈启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我得和唐市长商量一下。’”
申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我跟她说,清江这次,不是要钱,是要命。
七个孩子躺在医院里,两千多个孩子在等着一个交代。
清江县委县政府的脸,就彻底丢尽了。老百姓不会再信我们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秦琪梅抬起头,看了申婵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余倩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摩挲,没有说话。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申婵,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坐在那里的姿态。
“你这是在赌。”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申婵说。
“赌林市长愿意帮我们,赌唐市长愿意点头,赌市里能从别的口子挤出这笔钱。”
“是。”
“如果赌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