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竹雅致园。
这是清江县城最好的小区。
在这座小县城里,能住进竹雅致园的,已经算得上“有头有脸”了。
白悦的公寓在七栋三楼。
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红酒杯上,落在地板上散落的两双拖鞋上。
夜深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客厅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的余温。
混着汗水的味道、红酒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两个人纠缠过后的浊重。
沙发垫歪斜着,一个靠枕掉在地板上,没有人去捡。
白悦蜷在沙发一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被汗水浸得微湿。
钟锦文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呼吸还很粗重。
每次完事儿后,他都需要比年轻时更长的时间来平复。
胸膛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老旧风箱一样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茶几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旅行包。
白悦的目光一直黏在上面,像粘在糖纸上的苍蝇。
方才在这间客厅里,她的声音很大。
不是伪装,是真的到了云端。
钟锦文虽然年纪大了,但他懂得怎么用别的方式弥补。
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品茶一样品她的耐心。
每一次都能让她忘记他是谁,忘记自己是谁,只剩下身体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灭顶的潮水。
“锦文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方才喊叫过度的粗粝。
“他们查出来了。顾岚那个女人,眼睛太毒了。”
钟锦文从茶几上拿出那个旅行包,推到白悦面前。
白悦打开。百元钞票,二十沓,银行的封条还没拆。
崭新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毛主席像上的水印若隐若现。
“二十万。”钟锦文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明天,全部的东西都买最好的。
米,换成真正的东北珍珠米,一级。油,换成品牌桶装油。
调料,全部换新,生产日期必须是这个月以内的。
制度全部重新上墙,全部制度。一块牌子都不能少。
健康证过期的,明天之内全部去补办;办不下来的,辞退。”
“钟校长,那教学楼那边……”
“教学楼那边我来处理。所以食堂的事绝对不能出来添乱。”
钟锦文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清江底下的石头。
“你只管食堂。记住了,这次绝对不要被当典型。
一天,就一天。后天,食堂必须恢复供餐。
而且要作成标杆:明厨亮灶、校长陪餐、家长开放日,一个都不能少。”
白悦抬起头,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下,钟锦文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狠。
是因为他到了这一步,还能这么冷静。
“钟校长。”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些孩子……”
“别说了。”
钟锦文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老年人的骨头,像缺了油的齿轮。
“白悦。”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哄孩子。
“你跟了我三年。我亏待过你吗?”
白悦摇头。
但这一次,他说“没事”的时候,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不是怕丢官的恐惧,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
像一只在夹墙里住了太久的老鼠,忽然听见墙壁被砸开的声音。
“那就听话。”
钟锦文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把食堂的事办好。明天中午盒饭的事情我现在去找周伟一趟。
其他的,别想,别问,别看。”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悦,你要记住。
这件事一定要办好。要是有问题也要扛住!”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