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的声音沉下来,“我有个想法,想向组织汇报。”
杨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说。”
申婵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
这个姿态很放松,但杨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握紧了。
“杨处长,我在清江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从县委办到青石镇,再到教育局,每一个岗位,我都尽力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干,是因为我觉得,组织信任我,把工作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看着杨欧的眼睛,“现在我在教育局,手里有几件事还没做完。
青山校区项目,十二个亿的投资,是清江有史以来最大的教育项目。
图书馆的地基刚发现暗河问题,需要重新核算成本、调整设计方案。
豫州大学的陈健校长下周要来清江当面沟通。
我是项目监督组的负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项目可能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
“杨处长,我不是不想走。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我只是想请求组织,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青山校区的事办完?
不求利益,但求对得起这一方山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申婵脸上,把那道眉骨的疤痕照得很浅。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杨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那份文件。
不是统计局的那个,是另一份。
申婵的履历。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从转业安置到县委办,从秘书到青石镇镇长,从镇长到书记,从书记到教育局局长。
每一行字都很短,但杨欧知道,那些短字的背后,是一个年轻人在清江扎下的根。
他合上履历,抬起头。
“申婵同志,”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看着申婵。
“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杨欧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清江,有没有什么困难?生活上的,工作上的,都可以说。”
申婵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汪晓云,想起她昨晚在电话里说“你终于说了这句话”。
想起她说“你去哪我去哪”。
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微微颤动,眉头轻轻皱着。
“有。”他说。
杨欧等着。
“我女朋友在清江。
她的父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如果我调走,她也会跟我走。
但老人家可能不愿意离开清江。”
杨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申婵会说这个。
“这是私事。”杨欧说。
“是。”申婵说,“但私事也会影响工作。
杨处长,我不想因为自己的调动,让老人家晚年离开熟悉的地方。”
杨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申婵同志,”他说,“你这个人,实诚。”
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的意见,我会如实向部领导汇报。”
申婵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杨处长。”
杨欧握住他的手。握了两秒,松开。
“申婵同志,”他说,“清江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他转身往门口走。申婵送到门口,杨欧停下来,没有回头。
“申婵同志,你刚才说,组织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但你也说了,想把青山校区的事办完。”
他转过身,看着申婵。
“这两句话,我都记住了。”
杨欧的车驶出清江县教育局大门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车子驶入省城的高速入口。杨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申婵的脸。
那道眉骨的疤痕,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句“对得起这一方山水”。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在乡镇当干事,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给老百姓办事。
后来调到了市里,进了机关,坐进了办公室,那些话就再也没说过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好意思说了。
但申婵说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部长,我是杨欧。”
电话那头,王洪亮正在回市里的车上。“小杨,申婵那边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杨欧沉默了一秒。
“王部长,申婵同志的情况,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他对清江的感情很深。青山校区项目正在关键期,他希望能留在清江把项目做完。
不是拒绝调动,是请求暂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看?”
杨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王部长,我觉得他是个好干部。
有能力,有担当,对群众有感情。
这样的干部,放在统计局,可惜了。建议就地提拔”
王洪亮没有立刻说话。
杨欧能听见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