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落在县委大院的青瓦上，落在教育局门口的梧桐树上，混着桂花将谢未谢时那种清甜的余味。
陈启明站在副县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
他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但比县委办主任那间宽敞多了。
窗台上的绿萝倒是新换的，叶子油亮，显然是办公室的人提前准备的。
副县长。分管教育、卫健委、应急管理。
这三个口，摊子大，事情多，但也是出政绩最快的地方。
教育是百年大计，卫健委管着全县人的生老病死，应急管理更是关键时刻见真章。
干好了，这三个口子能把他送上更高的位置。
林茹曦把这个位置给他，不只是兑现承诺，是在给他铺路。
他想起昨天林茹曦打来的那个电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启明，我向市委推荐你的时候，王洪亮问我一个问题。
他说，陈启明在县委办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提？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他说不知道。
林茹曦说：“我说，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能干事的位置，而不是一个养老的位置。王洪亮听完，笑了。”
陈启明当时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林茹曦这句话不只是说给王洪亮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她在告诉他：我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养老的，是让你干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来。
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节奏恰到好处。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秘书余倩。
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显得既专业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耳廓。
这个女人有一种天然的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种分寸感，在官场比能力更难得。
“陈县长，教育局那边来电话了。申局长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他想汇报一下青山校区项目的最新进展。”
陈启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椅子的人造革还带着新开封的气息，坐上去比想象中硬一些。
“让他下午过来。三点。”
余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卫健委那边，秦主任问您什么时候去调研，说有几项重点工作需要向您汇报。”
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卫健委。秦主任。秦琪梅，三十八岁，在卫生系统干了十几年，从县医院护士长一路干到卫健委主任。
有人说她是靠业务能力上来的，也有人说她在市卫健委有人。
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电话能直接打到市卫健委分管副主任的手机上。
这种干部，不好管。
不是因为她不听话，是因为她太会听话了。
她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笑脸相迎，但你想让她真正配合你，得拿出真东西来。
陈启明说。“让她先报个材料过来，我看完再去卫健委走一趟。
调研的时间定在十点，我先去县医院看一圈，再到她哪里。”
余倩又记了一笔，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事？”陈启明问。
“陈县长，”余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刚才县委办那边传来消息，说章县长今天上午在县长办公会上提了一件事。”
陈启明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事？”
“关于应急管理口的防汛物资储备。章县长说，去年的储备物资有一部分临近保质期，需要重新采购。
他说这事应该由您来牵头，因为您分管应急。
但他同时也说，采购的审批程序要‘从严从紧’。
建议由县政府办统一把关。”
余倩说完，目光落在陈启明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陈启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节奏快了一些。
“知道了。”陈启明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帮我约一下应急管理局的赵海局长，明天下午，我找他聊聊防汛物资的事。”
余倩点点头，门轻轻关上。
下午三点，申婵准时到了。
“陈县长，恭喜。”申婵进门就笑了，那笑容很真。
“林市长说了几次，早该提拔了。”
陈启明摆摆手，指了指沙发。
“坐。别取笑我。你的事，我也听说了。”
申婵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也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任何时候都保持警觉，随时准备站起来。
“市里要调我去统计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