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政府办公楼,唐俊毅办公室。
唐俊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紫砂壶,公道杯,三个小茶杯。
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升腾。
林茹曦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茶叶拨进壶里,洗茶,冲泡,出汤。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茹曦同志,”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春天的新茶,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林茹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很烫,舌尖被灼了一下,只尝到一股苦涩。
“好茶。”她说。
唐俊毅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品着。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什么。
“茹曦同志,”唐俊毅放下茶杯,看着她,“清江那个审计,你打算怎么办?”
林茹曦也放下茶杯。
“唐市长,程国庆的问题?”
“程国庆有问题,我知道。”
唐俊毅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但证据呢?马春兰的笔录?她一个人说的,能定程国庆的罪吗?”
林茹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唐市长,马春兰交代了程国庆那个本子的存在。里面有三千两百万的项目资金流向。”
“本子在哪?”唐俊毅看着她。
“马春兰说拍了照,照片在哪?在她宿舍床底下的鞋盒里。你们找到了吗?”
林茹曦沉默了。
“找到了。”她说。“但照片只能证明程国庆记了账,证明不了他收了钱。
要定他的罪,需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或者人证。”
“人证呢?”
“马春兰。”
“马春兰自己拿了255万。”唐俊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的话,法庭上能当证据吗?”
林茹曦没有说话。她知道唐俊毅说的是事实。
马春兰的笔录,在法律上叫“污点证人证言”,需要其他证据佐证。
而程国庆那个本子的照片,只能证明他记了账,证明不了那些钱真的进了他的口袋。
唐俊毅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茹曦同志,”他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证据不够,程序有问题,上面有人施压。
这些,都是现实。”
他顿了顿,看着她。
“胡军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提了你那个审计通知的事。
他说你越权,说教育系统的审计应该由市教育局自己管。
有几个常委附议了。”
林茹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唐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俊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审计组先撤回来。清江的事,让市教育局自己处理。”
林茹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她手上,把那几根发白的手指照得很清楚。
“唐市长,”她终于开口,“如果审计组撤了,马春兰怎么办?她是关键证人。”
“马春兰的事,省纪委会处理。”
唐俊毅放下茶杯,“郑明远书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让马春兰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茹曦同志,”他没有回头。
“你在清江干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仗,不是一仗就能打完的。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下一步能走得更远。”
林茹曦也站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唐市长,”她说,“我明白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的时候,唐俊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茹曦同志,”他没有回头。
“程国庆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需要时间。
等证据够了,程序对了,上面的人也摆平了。
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林茹曦停了一下。
“唐市长,我等得起。”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往前走。脚步很稳,但后背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老刘。
“林市长,”他的声音有些哑,“市局来电话了。让审计组撤回去。”
林茹曦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老刘,”她说,“撤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市长,”老刘的声音很低,“就这么算了?”
“不算。”林茹曦说,“只是先退一步。东西都留好了吗?”
“留好了。”
“那就行。老刘,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老刘顿了顿,“林市长,马春兰那边。”
“省纪委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林茹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阳光照在那些匆匆行走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唐俊毅说的话:
“退一步,不是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往电梯走。
其实她知道。
申婵在清江的下一场,占了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