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江岸工地。
顾清音蹲在观光段的栈道上，手里拿着平板，正在核对今天的进度数据。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照得发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申婵走到她身边，站在江边。
“来了。”
顾清音抬起头，看着他。
“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申婵看着江面。“美食街项目，要征那七户的地。”
顾清音愣了一下。
“那七户？刚签协议的那七户？”
“对。”
顾清音沉默了几秒。
“补偿标准呢？”“还没定。”
顾清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申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申婵看着她。
“知道。”
顾清音摇摇头。
“你不知道。那七户人家，刚签了江岸项目的拆迁协议，补偿标准是四万二。
现在又要拆一次，如果标准不一样，他们会怎么想？”
申婵没有说话。
顾清音继续说：“如果标准高了，其他拆迁户会闹。如果标准低了，那七户会闹。怎么都是闹。”
她看着他。“申婵，这是个坑。”
申婵点点头。
“我知道。”
顾清音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眉骨那道疤痕照得发亮。
“你打算怎么办？”
申婵沉默了几秒。
“先看看章文涛怎么说。”
顾清音没再问。
两人站在栈道上，看着江面。江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几艘作业艇正在移动，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手机响了。
申婵看了一眼，接起来。
“王大爷。”
“申书记，”王德顺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我找了那几户人家，都通知了。”
申婵等着。
“老李头说，他听村里的。王老三说，他也听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听村里的。”
王德顺顿了顿。
“申书记，我们王家村的人，认您。不管补偿标准多少，您说了算。”
申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王大爷，”他说，“这个事，我说了不算。”
王德顺沉默了一秒。
“那谁说了算？”“章县长。”
王德顺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申书记，我信您。不管谁说了算，您会帮我们说话。”
申婵没有说话。
王德顺说：“您忙吧。村里的事，我盯着。”
电话挂断了。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
顾清音看着他。“王家村的人，信你。”
申婵点点头。
“我知道。”
“那就别让他们失望。”
申婵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顾工，”他说，“谢谢。”
顾清音摇摇头。
“谢什么。我是搞技术的，不懂你们这些事。但我知道，这条路，是你带着他们走的。”
她顿了顿。
“走到一半扔下不管，不是你的风格。”
申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顾工，”他说，“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顾清音没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盯着那段栈道。
但申婵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县委招待所食堂。
章文涛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几道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胜利的滋味。
门被推开。
柳依芸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章县长，恭喜。”
章文涛放下筷子，看着她。
“柳经理，什么喜？”
柳依芸笑了。
“美食街项目，1.2亿。这还不是喜？”
章文涛也笑了。
“项目是批了，但事还没成。”
柳依芸看着他。“章县长在担心什么？”
章文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申婵。”
柳依芸点点头。“他在青石镇，确实碍事。”
章文涛看着她。
“柳经理有什么建议？”
柳依芸想了想。“章县长，您听说过‘调虎离山’吗？”
章文涛笑了。“柳经理，我读过书。”
柳依芸也笑了。
“那就好。把他从青石镇调走，换个人上去。刘明刚就不错。”
章文涛看着她。“你和他走得很近？”
柳依芸摇摇头。
“不是我走得很近。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章文涛点点头。
“那好。”他说，“项目推进会下午开。你那边，准备好。”
柳依芸站起身。“章县长放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章县长，那七户人家，您打算怎么办？”
章文涛看着她。“什么怎么办？”
“补偿标准。”柳依芸说。
“如果按四万二，他们会闹。如果加钱，其他拆迁户会闹。”
章文涛笑了。
“柳经理，”他说，“那不是我的问题。那是申婵的问题。”
柳依芸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
“章县长高明。”
她推门出去。
章文涛坐在原位，继续吃那几道菜。
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