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青石镇政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申婵面前的办公桌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王家村、李家坳征地拆迁就业岗位分配方案》。
二十个特困名额的名单已经初步确定，王德顺的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旁边：
“老李头家闺女，王老三家的侄儿，赵寡妇家的老二……”
申婵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老李头女儿的名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老李头那天在动员会上说“这个工作我不要了”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件打补丁的棉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现在，王德顺还是把名额给了他。
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签了字。
门被推开。
周海涛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让秘书通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沉。
“申婵，跟我去趟县里。”
申婵抬起头，看着他。周海涛是县委书记，平时有事都是电话通知，很少亲自来。
就算来，也会让秘书先打个招呼。但今天，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周书记，出什么事了？”
周海涛没有回答。“路上说。”他转身就走。
申婵愣了一下，抓起外套跟上去。
车子驶出青石镇。周海涛坐在副驾驶，司机是老张，申婵坐在后座。
车里的气氛很沉，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拐上通往县城的主路，两边的田野飞快后退。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几处大棚还泛着白。
周海涛开口了。“昨天下午，市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下来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申婵一眼，“我任清江县委书记，章文涛任清江县县长。”
申婵没有接话。这个消息他早有耳闻，但真正听到，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周海涛继续说：“章文涛昨晚请了几个常委吃饭，今天一早就去了省城。
他那个县长，是周永年一手推上去的。”他顿了顿，“市里刚下的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申婵。
申婵接过，翻开。红头文件，市发改委的章，日期是昨天。
《关于清江县江岸二期工程（美食街段）项目立项的批复》。他的目光往下移。
项目名称：清江美食文化旅游街。投资规模：1.2亿元。
建设周期：
六个月。承建单位：
豫州市建筑工程集团。
他继续往下看。项目选址：清江县青石镇江岸观光段北侧，规划商业用地范围内。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地方他知道。江岸观光段的北侧，有一片空地，当初规划时就预留了商业用地。
但那片地不是空地——上面有七户人家。
王家村的七户。都是刚签了拆迁协议、还没拿到补偿款的人家。
他抬起头，看着周海涛。“这七户，在红线内？”
周海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在。”
沉默。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但申婵已经看不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周海涛叹了口气。“章文涛上周去省里开的会。这个项目，本来是给临县的。
他找了周永年，硬是从临县手里抢过来的。”
申婵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摊位还没收，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跑。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申婵知道，不一样了。
“周书记，”他开口，“这个项目，谁牵头？”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
“章文涛亲自抓。市里重点工程，新年献礼项目，他刚当上县长，需要政绩。”
申婵点点头。他明白了。1.2亿。美食街。王家村七户。
这是章文涛的政绩工程。而他，正好挡在中间。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周海涛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申婵，有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章文涛今天下午要开项目推进会。
青石镇，你参加。”他顿了顿，“他可能会在会上提调整分工的事。”
申婵没有说话。周海涛走了。
申婵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委大楼门口。老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申书记，回去吗？”
申婵沉默了几秒。“等一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德顺的号码。
“王大爷，在忙吗？”
“申书记！”王德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正想给您打电话呢。名单的事，村里都通过了，就等您签字。”
申婵沉默了一秒。“王大爷，”他说，“那七户人家，您都通知了吗？”
“通知了。老李头高兴得不得了，说等拿到钱，要给闺女买身新衣裳。”
申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王大爷，”他说，“有件事要跟您说。”
王德顺等着。
“美食街项目，”申婵说，“要征那七户的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德顺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沉了很多。“
申书记，您是说……他们刚签了拆迁协议，又要拆一次？”
“对。”
沉默。申婵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压抑。
“申书记，”王德顺说，“这事，是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
然后王德顺说：“申书记，我一会儿给您回电话。”
电话挂断了。
申婵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通话记录，很久没有动。
老张又开口了。“申书记，回去吧？”
申婵抬起头。“去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