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往前一步,走进人群边缘。“补偿标准的事,”他说,“四万二,换谁都不舒服。”
他看着那些愤怒的脸。“但这不是青石镇定的,是市里定的。”
申婵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方案,展开。
“豫建工刚送来的。拆迁户子女优先录用进施工队。普工四千五,技术工六千,有五险一金。一期一百个岗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百个?”有人问,“一百三十七户,才一百个?够谁?”
“够最需要的人。”申婵说,“四万二加一份工作,和四万八比,哪个划算,自己算。”
“谁是最需要的?你说了算?”
申婵没有回答。
他把方案转向王德顺。
“王大爷,您说呢?”
王德顺站起来。
他接过方案,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申书记,这个方案,是真的?”
“白纸黑字。”
王德顺转过身,对着人群。
“都听着!申书记帮咱们争取来一百个工作!四千五一个月,有五险一金!”
人群嗡嗡响。
“但是!”王德顺提高了声音,“只有一百个!一百三十七户,只有一百个!”
“怎么分?”有人喊。
王德顺看着那个方向。
“问得好。怎么分?”
他转向申婵。
“申书记,你说怎么分?”
申婵迎着他的目光。
“王大爷,这个事得村里自己定。镇政府只监督,不插手。”
王德顺点点头,又转向人群。
“听见没有?镇政府不插手,咱们自己定!”
他顿了顿。
“我的想法是,公开报名,村里评审。
谁家条件差,谁家孩子能干,大家看得见。结果上墙公示,谁有意见当面提。”
“凭什么你说了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王老三。穿皮夹克,戴金链子。
“德顺叔,”他说,“一百个岗位,一百三十七户,谁该得谁不该得,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吧?”
“那你说谁说了算?”
王老三笑了。
“抽签。谁抽中谁去,公平。”
“抽签?”王德顺眉头皱起。
“你儿子在外面打工一个月五六千,你还要抽?老李头家儿子残疾女儿读书,他比你更需要!”
王老三笑容淡了。
“我儿子打工也是辛苦钱。有份稳定工作,五险一金,谁不想要?抽签公平,谁抽中是谁的命。您按条件分,才是偏心。”
“我偏心?”王德顺声音提高了,“这些年我在村里偏心过谁?”
“那您怎么不分给我?”
两人对峙着。
人群分成两派,议论声变成争吵。
“老李头家最困难,该先给他!”
“困难就该什么都给他?我们也不容易!”
“王老三你少说两句!你儿子挣得比这个多!”
“那是打工!这是正式工!”
申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争吵越来越激烈。
“吵什么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愣住了。
老李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六十多岁,背有些驼,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王德顺和王老三中间。
他看着王老三。
“老三,这个工作,我不要了。”
王老三愣住了。
“李大爷……”
老李头摆摆手。
“我儿子残疾,干不了活。女儿还在读书,等她毕业自己找工作。这个工作,给你们这些家里有劳力的人。”
他转向王德顺。
“德顺哥,你是个好人。但这个事,你办不好。办好了得罪人,办不好也得罪人。”
他拍了拍王德顺的肩膀。
“交给年轻人吧。让他们自己定。”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德顺叹了口气。
“申书记,你说怎么办?”
申婵沉默了几秒。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王德顺刚才站的位置。
“各位乡亲,”他说,“一百个岗位,一百三十七户。给谁不给谁,都会有人不满意。”
他看向王老三。
“老三,你说抽签公平。我问你,如果老李头的女儿抽中了,你认不认?”
王老三愣了一下。
“认。抽签嘛,谁抽中是谁的命。”
申婵又看向王德顺。
“王大爷,您说按需分配最公平。我问您,如果按需分配,您能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服?”
王德顺沉默。
“不能。”
申婵点点头。
“所以,这个事不能由一个人定,也不能由一种方式定。”
他翻到方案最后一页。
“这里有一条。岗位分配的具体办法,由村两委组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报镇政府备案。”
他抬起头。
“你们自己开会,自己定。抽签,按需,还是别的办法,你们商量。商量好了报给我,我签字。”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定了就不能反悔。谁反悔,谁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沉默。
然后王老三开口:“申书记,我同意。”
王德顺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
申婵点点头。
“三天之内拿出方案。王家村和李家坳各出五个代表,一起开会。王大爷牵头。”
人群慢慢散去。
这一次,没有争吵。
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