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清江建工集团。
苑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刚挂网的招标文件。
资质要求那一栏,她看了三遍。
“近三年承建过三级甲等医院建设项目”。这个条件,清江建工完全符合。
她松了口气。但很快,眉头又皱了起来。
宏达建设,她知道背景。老板姓钱,外号“钱百万”,是李国华的小舅子。
除了清江建工和宏达建设,名单上还有一家让她意外的名字。
华东建工。
方志远的人如果真的下场,这场竞标就不再是‘本地人’的游戏了。
手机响了。
是市卫健委的一位处长,姓郑,五十多岁,秃顶,挺着啤酒肚,在饭局上见过几次。
“苑董啊,”郑处长的声音热情得很,“晚上有空吗?我组了个局,几个朋友一起聚聚。”
苑媛心里一动。
“郑处长,您太客气了。在哪儿?”
“清江饭店,六点。我等你。”
电话挂断。
苑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郑处长这个局,她大概知道什么意思。
招标文件刚挂网,他就来组局。
不是巧合。
她想了想,拨通了财务的电话。
“准备一张卡,五十万。”
五点半,苑媛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手机又响了。
是许文华。
“苑媛,”他的声音有些疲惫,“那两百万……我会还的。”
苑媛沉默了一秒。
“不用还。”她说,“给孩子留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他,“许文华,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她挂断电话。
拿起包,出门。
晚上六点,清江饭店。
包厢很大,装修考究。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市里和县里各部门的。
苑媛一进门,郑处长就迎了上来。
“苑董,来来来,坐我旁边。”苑媛在他身边坐下。
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有市卫健委的,有县医保局的,有市药监局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表情矜持。
郑处长介绍:“这位是省里的,姓陈,陈处长。”
苑媛心里一凛。
省里的。郑处长这个局,组得真大。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郑处长凑过来,压低声音:
“苑董,县医院那个项目,你有把握吗?”
苑媛笑了笑。
“郑处长,招标文件刚出来,谁能有把握?”
郑处长也笑了。
“苑董,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他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苑媛陪他喝了一杯。酒是好酒,五粮液。
但喝下去,辣得喉咙发紧。
又喝了几轮,苑媛的脸开始发烫。
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但今天这局,不能不喝。
郑处长又凑过来。
“苑董,你那个竞争对手,你知道是谁吗?”
苑媛看着他。
“钱百万。”郑处长压低声音,“李县长的小舅子。关系硬得很。”
苑媛没有说话。
郑处长拍拍她的手。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苑媛心里一阵恶心。
但脸上,依然笑着。
“谢谢郑处长。”
又喝了几轮,苑媛的头开始发晕。
她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人扶住了她。
是那个省里的陈处长。
“苑董,小心。”他的手扶在她腰上,语气温和。
苑媛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陈处长。”她稳住身体,轻轻挣开他的手。
陈处长笑了笑,没说什么。
苑媛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眼神有些涣散。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想,今天这局,到底是为什么。
郑处长组局,省里来人,县里作陪。
都是为了什么?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她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气,补了补妆,推门出去。
晚上九点,饭局结束。
苑媛站在酒店门口,吹着冷风,脑子清醒了一些。
郑处长走过来。“苑董,我送你?”
苑媛摇摇头。“不用,我叫了代驾。”
郑处长点点头。
“那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上了车,走了。苑媛站在门口,等代驾。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陈处长。“苑董,”他说,“上车吧,我送你。”
苑媛犹豫了一秒。
“不用麻烦陈处长了,我叫了代驾……”
“代驾还要等。”陈处长打断她,“上车吧,顺路。”
苑媛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她想了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车里很安静。陈处长开着车,没有说话。
苑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酒劲又上来了,头一阵阵发晕。
“苑董,”陈处长忽然开口,“你喝了不少,回去好好休息。”
苑媛睁开眼睛。“谢谢陈处长。”
陈处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苑董,清江那个项目,你很有把握?”
苑媛沉默了一秒。
“陈处长,”她说,“招标的事,我不敢说有把握。但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把事做好,总有人看得见。”
陈处长笑了笑。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
陈处长转过头,看着她。
“苑董,”他说。
“有些事,不是光靠做好就能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