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清江县人民医院。
张大伟刚走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李国华。
“老张啊，”李国华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热情了许多。
“昨天那顿饭没吃好，今天中午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你尝尝。”
张大伟心里一紧。
“李县长，您太客气了，不用……”
“已经安排人送了。”李国华打断他。
“另外，招标文件出来了吧？发一份到我邮箱，我看看。”
电话挂断。
张大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发一份到我邮箱”。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意思很清楚：我要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把“那家企业”写进去。
张大伟沉默了几秒，拨通了招标办主任的电话。
“招标文件初稿出来了吗？”
“刚打印好，正要送给您审。”
“送到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招标文件摆在他桌上。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资质要求那一栏时，他的手停住了。
“近三年承建过三级甲等医院建设项目”。这个条件，整个清江只有三家企业符合。
第一家，是苑媛的清江建工。第二家，是李国华副县长暗示过要“关照”的那家，宏达建设。第三家，是华东建工。华东设计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他盯着“清江建工”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合上。
十点半，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小陈，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张院长，李县长派人送来的。”
张大伟看着那个礼盒。
红木雕花，烫金logo，一看就价值不菲。
“放那儿吧。”
小陈把礼盒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张大伟走过去，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老张，招标的事，多费心。”
没有署名。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张大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茶叶，他看都没看。
中午十二点，县医院食堂。
张大伟刚坐下，刘志明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张院长，一个人吃呢？”
他在对面坐下。张大伟看着他。
刘志明笑了笑，压低声音：
“听说，李县长让人送东西来了？”
张大伟没有说话。
刘志明叹了口气。
“张院长，我劝你一句。李县长这个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在清江干了二十年，人脉深得很。县里几个局的一把手，都是他提起来的。市里也有人。”
他看着张大伟。“你一个院长，能扛多久？”
张大伟放下筷子。
“刘院长，”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刘志明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提醒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站起身。
“另外，设备科的周科长，今天跟我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几天。”
他拍了拍张大伟的肩膀。
“你昨天那番话，把人得罪狠了。”
他走了。
张大伟坐在那里，看着餐盘里的饭。
饭已经凉了。
下午两点，张大伟走进林茹曦办公室。
林茹曦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张院长，坐。”
张大伟在她对面坐下。
从包里拿出那份招标文件，放在桌上。
“林书记，这是招标文件初稿。您看看。”
林茹曦拿起来，翻了一遍。
看到资质要求那一栏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近三年承建过三级甲等医院建设项目。”她抬起眼，“这个条件，是你们自己定的？”
张大伟点点头。
“是。招标办讨论过，认为这样才能保证工程质量。”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有几家企业符合？”
“清江只有三家。一家是清江建工，一家是华东建工，还有一家……”
他顿了顿。
“是李国华副县长暗示的那家。”
林茹曦看着他。
“他暗示你了？”张大伟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
林茹曦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谁？”“昨天晚上，市委办公室也有人打电话来。”
林茹曦把信还给他。
“张院长，”她说，“你想好了吗？”
张大伟迎着她的目光。
“想好了。”他说，“按规矩办。”
林茹曦点点头。
“那就按规矩办。”她说，“招标文件今天下午就挂网。资质要求不改，谁符合谁投标，谁条件好谁中标。”
她顿了顿。“谁来打招呼，都往我这儿推。就说是我定的规矩。”
张大伟看着她。
“林书记……”
“别说了。”林茹曦打断他，“你扛你的，我扛我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张院长，”她没有回头。
“县医院这些年，你干得很好。老百姓看病方便了，市里也认可。
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材料科、设备科那些问题一直没人动吗？”
张大伟没有说话。
“因为动一个人，就是动一串人。”林茹曦说，“那些人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转过身。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本地人，没有那些关系。你是凭本事干上来的。”
她看着他。
“所以，这件事，只能你来干。”张大伟站起身。
“林书记，”他说，“我明白。”
林茹曦点点头。
“去吧。”她说，“招标文件今天就发。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大伟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没有回头。
“林书记，”他说，“谢谢您。”
门轻轻合上。
林茹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