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
张大伟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很久。
苑媛走出门诊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试探的机会。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如果这个院长是那种人，她就按规矩来。
钱，或者别的什么。
她包里那张卡，里面存着五十万。
如果必要，她可以再加。
但刚才，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用不上。
不是因为他多高尚。
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没有贪婪，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站了几秒，走下台阶。
手机响了。
是公司财务。
“苑董，设备科的周科长又打电话来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表示表示’。”
苑媛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之前，她看了一眼医院门诊楼那几个字。
心里想：这个院长，能扛多久？
同一时间，县医院住院部七楼，设备科。
科长周志强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他今年五十岁，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从电工干起，一路爬到设备科科长的位置。
没人知道他怎么爬上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油水最厚。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供应商老马。
老马五十多岁，秃顶，挺着啤酒肚，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周科长，”他笑嘻嘻地把袋子放在桌上，“一点土特产。”
周志强看了一眼。
“老马，你每次都‘土特产’，这‘土特产’比我工资还高。”
老马笑着搓手。
“应该的，应该的。这次新院区那批CT设备……”
周志强摆摆手。
“招标还没开始，你急什么？”
老马凑近些，压低声音：
“周科长，我听说这次招标，张院长盯得很紧，咱们以前那套……”
周志强的脸色变了变。
“张院长？”他冷笑一声。
“他懂个屁。设备采购的事，他能盯多紧？
再说了，他那个位置，能坐多久还不一定呢。”
老马眼睛一亮。
“周科长，您有内幕？”
周志强没回答。
他只是说：“该干嘛干嘛。钱准备好了就行。”
老马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周志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院长，是我。老马又来过了……对，还是那套。您看……”
电话那头，刘志明的声音传来：
“先稳住他。等招标文件出来再说。”
“明白。”
周志强挂断电话，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笑了笑。
有些人，以为自己能改规矩。
可笑。
中午十二点，县医院食堂。
张大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他抬起头。
是副院长刘志明。
刘志明五十出头，在县医院干了三十年，是老资格。
上一届院长退休时，他以为自己能接班，结果被张大伟这个“外来户”截了胡。
这些年面上和气，心里怎么想的，张大伟清楚。
“张院长，”刘志明夹了一筷子菜。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新院区的事，有眉目了？”
张大伟看着他。
“还在按程序走。”
刘志明点点头。
“程序是要走的。”他说，“但程序之外的事，也得有人操持。”
他顿了顿。
“听说，今天上午清江建工的苑董来过了？”
张大伟没有说话。
刘志明笑了笑。
“张院长，我多一句嘴。”
他压低声音。
“苑媛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父亲当年在清江，得罪的人不少。有些人，到现在还记着。”
他看着张大伟。
“你跟她走得太近，小心惹一身骚。”
张大伟放下筷子。
“刘院长，”他说。
“招标的事，有招标办管。投标方来了解情况，是正常流程。至于走得近不近——”
他顿了顿。
“我连她的手都没握过，算什么近？”
刘志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张院长，你这人，说话真直。”
他端起餐盘，站起身。
“那就好。”他说，“我也是为你好。”
他走了。
张大伟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话，很快就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但他更清楚，刘志明今天来，不只是说这个的。
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对苑媛的态度，试探他对招标的底线，试探他到底有多少底气。
张大伟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已经凉了。
下午两点，张大伟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分管医疗的副县长李国华。
“老张，”李国华的声音很熟络，“在忙？”
张大伟心里一紧。
“李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国华笑了笑，“就是新院区的事，想跟你聊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张大伟沉默了一秒。
“李县长，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电话里吩咐就行。”
“电话里说不清。”李国华说，“六点，清江饭店，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张大伟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李国华，分管医疗的副县长，今年五十三岁，在清江干了二十年，人脉深厚。
平时很少直接过问医院的事。
但这一次，他主动打电话来吃饭。
意思很明显。
张大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拨通了林茹曦的电话。
“林书记，”他说，“方便说话吗？”
下午三点，县委办公楼。
林茹曦正在看文件，听见手机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张院长，什么事？”
“林书记，新院区招标的事，”张大伟的声音有些沉，“有人开始打招呼了。”
林茹曦放下笔。
“谁？”
“李国华副县长，刚才约我晚上吃饭。”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
“我……”张大伟顿了顿，“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茹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
“张院长，”她说。
“你当院长五年了，县医院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大伟没有说话。
“这次新院区，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张大伟听着。
“林书记，”他说，“您希望我怎么做？”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把好关。”她说，“按规矩办。谁来打招呼，都一样。”
她顿了顿。
“你扛得住吗？”
张大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门诊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等着看病的眼睛。
“扛得住。”他说。
林茹曦点点头。
“好。”她说。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