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峰闭上眼睛。
“赵德明放的那个炸弹，是我同意的。
我说……给县里领导添点堵，让项目停一停。我没让他伤人。”
他睁开眼睛。
“但我没想到他会用炸药。没想到会炸伤人。”
沉默。
谈话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响。
主办的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赵云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签过无数文件的手。
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晚上九点，青石镇政府宿舍。
申婵坐在书桌前。
那沓检查已经写完了，整整五页。他翻看着，觉得有些地方还不够深刻，又拿起笔改了几处。
门被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刘明。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有些复杂。
“申镇长，”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大家让我来看看你。”
申婵看着他。
“大家？”
“镇政府的同事。”刘明说，“他们说，你在这件事上确实有责任，但……是被人坑的。”
申婵没有说话。
刘明在他对面坐下。
“申镇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坑你？”
申婵看着他。
“因为他们怕你。”刘明说。
“怕你把事情查到底，怕你把那些人送进去。所以，他们要让你停下来。”
申婵沉默了几秒。
“但我的确做错了。”他说。
刘明摇摇头。
“错了可以改。但如果你因为这个就垮了，那些人才高兴。”
申婵没有说话。
刘明站起身。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申镇长，”他说，“大家都等着你回来。”
门关上。
申婵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袋水果。
很久。
他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三天后，调查结果公布。
经查，该段路基所用水泥系鑫源建材关联公司提供，该公司伪造检测报告，恶意误导施工决策。
直接责任人赵云峰（已移送司法机关）。
其小舅子等人涉嫌诈骗、扰乱市场秩序，已被立案侦查。
下午三点，县委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着县委常委班子成员。
林茹曦居中，左手边是周海涛、陈国华，右手边是纪委书记孙卫国、组织部长刘建军。
申婵坐在末位。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红头，纪委的章，日期是今天。
《关于对申婵同志进行诫勉谈话的决定》。
他刚才已经看完了全文。
“经查，申婵同志在青柳公路K9+220段施工中，存在以下问题：
一、对施工材料把关不严，未严格核实检测报告真实性；
二、在技术负责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擅自决策，违反施工程序；
三、对下级上报的数据核查不细，存在官僚主义倾向。”
“鉴于其认错态度诚恳，且事后主动承担责任，积极配合调查，决定对其进行诫勉谈话处理。
诫勉期三个月。诫勉期内，不得评优评先，不得提拔使用。”
“希望申婵同志深刻反思，汲取教训，在今后工作中严格遵守程序，切实履行职责。”
申婵合上文件。
抬起头。
林茹曦看着他。
“申婵同志，”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份《诫勉决定书》，你有什么意见？”
申婵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接受组织的处理。”
林茹曦点点头。
孙卫国接过话：“申婵同志，诫勉谈话不是处分，是提醒。组织上认为你有培养潜力，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敲打你。希望你理解组织的良苦用心。”
申婵看着他。
“我理解。”
周海涛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
“申婵，这件事你确实犯了低级错误。但你主动扛责任的姿态，县委会记住。
诫勉期三个月，好好干，别背思想包袱。”
申婵点点头。
“谢谢周县长。”
林茹曦最后开口：
“申婵同志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茹曦和申婵。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林茹曦站起身，走到窗边。
没有回头。
“申婵。”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下吗？”
申婵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
“不知道。”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诫勉谈话，”她说，“是组织给你的一个台阶。但这个台阶，需要你自己走下来。”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申婵迎着她的目光。
“继续干活。”他说，“工地那边不能停。顾清音一个人盯着，太累了。”
林茹曦看着他。
“就这些？”
申婵想了想。
“青柳公路的损失，我会想办法补回来。那八十万，不能白花。”
林茹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点点金光。
“申婵，”她说，“你知道青石镇现在的书记是谁吗？”
申婵愣了一下。
“周大友。”他说。
“周大友明年退休。”林茹曦说，“他的位置，迟早要有人接。”
申婵没有说话。
林茹曦看着他。
“诫勉期三个月，”她说，“这三个月，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申婵没有被打倒，你在干活，你在进步，你在弥补自己犯的错。”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青石镇需要一个能扛事的镇长。
也许……还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书记。”
申婵看着她。
“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