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真的,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标准的笑。
“林书记,”他说,“您这话,我记住了。”
考察持续了两个小时。
方志远走得很慢,每一段路都要停下来看,每一处施工点都要问清楚。
他问的问题很细。
林茹曦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她让申婵回答。
申婵说得更细,连每一处隐蔽工程验收的时间都能报出来。
方志远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书记,”他突然说。
“你们那个方案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林茹曦看着他。
“方董,”她说,“清江的家底,本来就不厚。”
方志远看着她。
中午十二点,县委招待所餐厅。
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道清江本地的菜。
清蒸白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
方志远端起酒杯,站起身。
“林书记,周县长,”他说,“这杯酒,我敬清江。”
林茹曦和周海涛也站起身。
“方董客气。”林茹曦说。
方志远看着杯中的酒,顿了顿。
“三年前,我听过清江。”他说。
“那时候有人说,清江是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
他抬起眼。
“三年后,我站在这里,看到的不是烂摊子。”
他看着林茹曦。
“是有人,在把一个烂摊子,一点一点扶起来。”
林茹曦没有说话。
方志远把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他说,“敬那些扶烂摊子的人。”
周海涛笑了。
“方董,”他说,“你这词儿,是夸我们还是损我们?”
方志远也笑了。
“周县长,”他说,“您说呢?”
气氛松了下来。
大家落座,开始吃饭。
饭后,方志远提出要去江岸工地看看。
申婵陪他去。
车子沿着江边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掠过。
刚修复的江堤,新栽的植被,正在施工的围堰,几艘作业艇在江面上缓缓移动。
方志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申婵开着车,也没有说话。
车子在工地入口停下。
方志远下车,站在江边,看着那片被围堰围起来的水面。
“申镇长,”他说。
“您知道吗,有些事,看一眼就知道。”
申婵看着他。
“知道什么?”
方志远转过脸。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打量。
“知道谁在谁心里。”
申婵迎着他的目光。
“方董,”他说,“您今天来,不只是看工地的吧?”
方志远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深。
“申镇长,”他说,“您比我想的敏锐。”
他顿了顿。
“我确实不只是来看工地的。”
他看着申婵。
“但我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申婵没有说话。
方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这条路,值得。”
他转身,走向车子。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七点,方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门被敲响。
“进来。”苏婉晴推门进来。
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方董,”她说,“还不休息?”
方志远没有回头。
“婉晴,”他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苏婉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谁?”
方志远笑了笑。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
“林书记,”她说,“是我见过的最敢扛事的官员。”
方志远点点头。
“还有呢?”
苏婉晴侧过脸,看着他。
“方董,”她说,“你今天问了很多。”
方志远转过脸。
目光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
“婉晴,”他说,“我们共事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方志远重复了一遍,“八年里,你见过我对谁这么上心过?”
苏婉晴没有说话。
方志远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她不一样。”他说。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方董,”她说,“您知道吗,那个申镇长,也不一样。”
方志远看着她。
“怎么说?”
苏婉晴想了想。
“他是那种,”她说。
“你在他身边,会觉得那些扛不住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扛。”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晚上九点,县委宿舍。
林茹曦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手机震了。
是方志远。
「林书记,今天谢谢您。方案我会支持。」
林茹曦看着那行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
「感谢。」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