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清江县政协办公楼。
赵云峰的办公室在三层东侧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多数人都在会议室里开每周的例行学习会。
偶尔有人端着茶杯经过，脚步轻轻的，怕打扰了楼道里的寂静。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上周报上来的提案汇总。
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关于农村医疗的，关于乡村旅游发展的。
他一份一份翻着，用红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阳光很好。昨夜的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不像深秋。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门被敲响。
他没有抬头：“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秘书，也不是政协的同事。
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深蓝色制服，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为首那个三十出头，国字脸，表情严肃但不凶。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赵云峰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他抬起头。
“赵云峰同志？”为首的年轻人开口，语气客气，公事公办。
“我是。”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递到他面前。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
根据相关规定，请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赵云峰看着那份文件。
红头，公章，日期是今天。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红笔，合上那份提案汇总。
“等我收拾一下。”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真好。楼下的院子里，那棵他十年前亲手种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
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飘得老远。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慢慢穿上。
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六岁。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眼窝下有青黑，嘴唇发干。穿西装的样子，和十年前刚来政协时没什么两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十年前的自己，站在这个窗前，想的是怎么把工作干好。
现在的自己！
他移开视线。
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些散落的文件理了理，整整齐齐码好。
红笔放回笔筒里。茶杯里的水倒进窗台上的绿植盆里。
然后他走向门口。
那两个人还在门口等着。
“走吧。”他说。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经过会议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学习会的声音，有人在读文件，语调平平的。
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下楼。
一楼大厅里，值班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刚要打招呼，又看见他身后那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
没说话。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
台阶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不像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第一次来清江报到。
那时候他才二十六岁，刚从乡镇调上来，对未来充满憧憬。
二十年了。
他低下头。
走向那辆面包车。
车门拉开，里面有些暗。
他弯腰进去，在后排坐下。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人，把他夹在中间。
车门关上。
光线暗下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政协大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