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纪委办公楼。
谈话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
柳斌坐在长条桌一侧。
市纪委副书记，五十五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在谈话，更像是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本来今天的谈话的内容昨天拟好的，但是早上突然接到电话。
“茹曦同志，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茹曦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
脸上的疲惫被淡妆遮住了，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柳斌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手伤得不轻？”
“皮肉伤。”林茹曦说，“快好了。”
“爆炸案……”柳斌点点头。
“我看了报告，定性为刑事案件。你们县局处理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但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爆炸案。”
林茹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柳斌，等着他往下说。
柳斌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清江今年压力不小吧？又是灾后重建，又是江岸项目，又是青柳公路塌陷……”
“是。”林茹曦说，“但都在推进。”
“推进就好。”柳斌合上文件，靠进椅背。
“市里对清江的工作，总体是肯定的。尤其是你在爆炸案后的处置，临危不乱，该扛的扛了，该查的查了。”
他看着她。
“但有些事，市里也要听听你的看法。”
林茹曦迎着他的目光。
“您请说。”
柳斌沉吟了一下。
“青柳公路塌陷。”
他说，“调查报告我看过了，主要原因是当年设计参数被篡改。签字的是当时分管的老同志。”
他顿了顿。
“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茹曦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在地板上切出新的光影。
她想起昨晚在汪城书房里看到的那些材料。
那份空着签字的档案，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个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的声音。
“三年前的事。”她说。
“现在回头查，确实有问题。
但问题发生在三年前，当时的审批流程、技术把关，都是当时的班子在运行。”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的清江县委，只能面对这个结果，想办法补救。”
柳斌点点头。
“补救得怎么样？”
“青柳公路估计要重建。还在评估。资金还在想办法。”
柳斌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底污染呢？”他问。
“正在处理。”
林茹曦说。
“华东设计出资三千万，省水利工程局负责施工。
围堰已经合龙，水下清淤今天开始。”
“华东设计…”柳斌重复了一遍。
林茹曦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
“是。”
柳斌点点头。
林茹曦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柳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茹曦同志，”他放下茶杯，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有话。
“清江这两年，摊子铺得大，问题也多。
有人反映你们班子不团结，有人反映项目推进太急，有人反映……”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反映，你在清江搞一言堂。”
林茹曦没有辩解。
她只是看着柳斌。
她心里想：班子不团结。
这话是谁说的？
章文涛的人？
还是市里有人通过这种方式递话？
项目推进太急？
急吗？江岸项目拖了三年，青柳公路塌了才修，老百姓的冬天等得起吗？
一言堂！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如果我不拍板，谁拍板？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等着。
柳斌也看着她。
几秒的沉默。
然后柳斌笑了。
“这些话，我听了一耳朵，也就过了一耳朵。”
他说，“市里对清江班子的判断，不看谁说了什么，看你们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你做的那些事，市里看得见。是认可的。”
林茹曦点点头。
“谢谢柳书记。”
“不用谢我。”柳斌摆摆手，“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其实今天谈的不是认可，但现在话题也只能这样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茹曦，”他改了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
“你在清江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
有些人盼着你出事，有些人等着看你笑话。
这些话，你心里应该有数。”
林茹曦站起身。
她看着他的背影。
“有数。”她说。
柳斌转过身。
“那就好。”
他走回桌边，把那份文件合上。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吧。回去好好干，把清江的事办好。”
林茹曦看着他。
“柳书记，我想问一句。”
柳斌抬起眼。
她顿了顿。
“清江的事，”她说，“市里打算看到什么程度？”
这话问得巧妙。
他看着林茹曦。
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看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事，”他说，“市委会研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他顿了顿。
“但有些账，拖得再久，也要有人认。”
他看着她。
“你说呢？”
林茹曦迎着他的目光。
有人认？
谁认？
认多少？
认到什么程度？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
“是。有些账，总要有人认。”
"放心，会清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