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比三年前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淋湿的头发移到她吊着的手臂，又移回她的脸。
“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客厅不大。
七十平米的老式格局，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
沙发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棕色皮革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
茶几上铺着玻璃板，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墙角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窗边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汪城指了指沙发：“坐。”
林茹曦在沙发上坐下。
受伤的左臂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像十几年前第一次向他汇报工作时那样。
克制，微微绷紧。
汪城在她对面坐下。
保姆端来两杯热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彼此都在丈量开场白的距离。
汪城先开口。他没有问她的来意，而是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手怎么了？”
“爆炸案，皮肉伤。”林茹曦答得简短，“不碍事。”
“嗯。”
汪城端起茶杯，没有追问。他知道，如果她愿意细说，会说的。
林茹曦也端起茶杯。
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朦胧的雾。
“汪书记，”她开口，改了称呼。
不是“汪主席”，是多年前她在县委党校学员宿舍里叫他的那个称呼。
“2001年您去青石镇调研那天，您还记得吗？”
汪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中午，您在老乡家吃的饭。
走的时候，您把二百块钱压在碗底，让秘书还回去。
老乡追出二里地，非要塞给您一袋红薯干。”
她顿了顿。
“您收下了。回县城路上，您剥着红薯干吃，说这红薯干有太阳的味道。”
汪城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与玻璃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您2018年发我的那条短信，”林茹曦继续说，“我当县委书记第一天。八个字。”
她看着他。
“不欺百姓，不愧天地。”
汪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很久没有动。
“我今天来，”林茹曦的声音很轻，“不是请您帮我。”
她停顿了一下。
“是请您帮清江。”
汪城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还在下雨。
“茹曦，”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高卫东是我一手提起来的吧？”
“知道。”
“你知道他调到县里当副县长那年。
我还在市委常委会上说他‘年富力强，可以压压担子’吧？”
“知道。”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让我亲手翻当年的旧账？”
林茹曦站起身。
她走到他身后，没有辩解，没有恳求。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材料，轻轻放在窗台上。
江底污染照片。青柳公路塌陷航拍图。王顺发的审讯笔录复印件。赵德明签字的监理报告。三年前化工厂废料填埋批文。三年前青柳公路设计参数确认单.....
汪城看着这些材料，一份一份。
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慢慢收紧。
“这些，”林茹曦的声音很轻。
“正在把清江一点一点毁掉。”
“不是我林茹曦的政绩要毁掉。
是青石镇那些刚住进安置房的灾民，他们的家；
是王家村那些被征地后等着进厂打工的年轻人，他们的饭碗；
是青柳公路沿线七个村等着运粮运煤的老百姓，他们的冬天。”
她停顿了一下。
“是您当年坐在老乡家炕头说‘清江是个好地方，要对得起这条江’的那个清江。”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银杏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残存的黄叶被雨打落，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汪城的背影纹丝不动。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走回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弯腰拉开茶几下的抽屉。
那是一个老式的木质抽屉，拉起来有些涩。
他从最底层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
封面印着市纪委的信笺抬头，日期是四年前。
他把文件夹推过桌面，推到她面前。
“打开。”
林茹曦接过。
翻开。
里面是一份调查笔录，记录高卫东在乡企局长任上，涉嫌为亲属企业违规担保的谈话经过。
每一页都有被谈话人的签名、捺印，字迹工整。
最后一页是结论页。
汪城手写的处理建议：
“建议进行谈话提醒，加强廉洁教育。”
签字栏是空的。
“这是我退休前最后经手的一件线索。”
汪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证据不够扎实，涉案金额也不算大。纪委的同志建议函询了结。
我没有签字，也没有否决，就这么拖了下来。”
他顿了顿。
“拖到我退休，这份材料就跟着我一起‘退休’了。”
林茹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空白的签字栏。
“我当时想，”汪城慢慢说。
“他还年轻，给他一次机会。
也许只是工作方法粗糙，也许只是家属不懂事，也许……
也许他会自己警醒。”
他看着窗外。
“我没有想到。
他现在当了市政协副主席还这么没有底线！”
“我更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