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清江县委宾馆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七个人。
招标委员会的五名常任成员，外加两名外聘专家。
桌面上摆着统一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烫金印着“江岸长廊项目二次评审材料”。
罗欣坐在专家席首位，一身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
她面前摊开三份技术方案，页边贴满了彩色标签，像展开的羽翼。
周海涛推门进来时，正好九点整。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
但这随意的装扮反而衬得他气势更盛。
那是长期在要害部门工作养成的气场，不用说话，光走进房间就能让空气变重。
“人都到齐了？”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那就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这就是周海涛的风格。
招标办主任起身汇报：“周县长，各位委员，二次评审共收到六家企业的补充材料。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所有企业的股权结构、关联方、历史项目进行了全面核查。”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首先，新岸景观公司。”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罗欣举手：“这符合‘一票否决’条款吗？”
“看怎么界定‘关联’。”陈国华翻着手中的文件。
“如果按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企业，现在确实没有。但如果考虑实际控制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李鑫虽然倒了，但他的钱、他的关系网，还在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继续。”周海涛说。
“第二家，华东设计。”
投影幕布上跳出对比图。
相同的弧形廊道设计，相同的景观节点布局，甚至连休憩座椅的样式都如出一辙。
“这是抄袭。”罗欣的声音很冷。
“罗工，这需要专业鉴定……”
一个委员试图缓和。
“我就是专业。”罗欣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这是相似度分析报告，由我团队连夜完成。
相似度超过15%即可认定抄袭，他们达到17.3%。
按行业规范，应取消资格。”
会议室静了一瞬。
周海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其他委员的意见？”
陈国华开口：
“技术问题应该尊重专家意见。但考虑到华东设计是省里推荐的企业，直接取消资格可能……”
“可能什么？”
话很重。陈国华脸色微变。
“第三家，远见设计。”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照片，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图纸上勾画。
“张工我认识。”
罗欣说。“
三年前江岸长廊的初版方案就是他主持的。
如果不是当时……
资金出了问题，那个方案其实很扎实。”
“历史污点呢？”周海涛问。
“有。”
招标办主任如实汇报。
“三年前他们中标后，李鑫的银鹰资本实际控制了项目资金。
这是原罪。但企业现在已经和李鑫切割干净，所有涉及银鹰资本的合同都已解除或作废。”
“切割得干净吗？”
周海涛盯着屏幕。
“钱可以洗干净，人呢？关系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会议进行到十点半，进入专家评议环节。
罗欣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她没看稿子，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
“我从专业角度，对六家企业的技术方案做个排序。”
她按动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个打分表。
她顿了顿，看向周海涛：
“周县长，我的专业意见很明确。
远见设计的技术方案最优。
如果这个项目真想做成百年工程，就该选最好的方案，而不是最稳妥的方案。”
“其他委员，投票吧。匿名。”
投票纸发下来，每个人低头书写。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十分钟后，结果统计出来。
招标办主任念道：
“有效票七张。支持远见设计的，四票；支持华东设计的，两票；弃权，一票。”
四比二。远见设计胜出。
但周海涛的脸色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委员会内部投票，最终决定权还在县委。
“会议暂停半小时。”他宣布。
“陈副书记，罗工，你们留一下。其他人休息。”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半晌，他开口：
“罗工，你的专业意见我尊重。但政治不是做数学题，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
“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江岸长廊是清江未来三十年的门面，如果因为怕担风险就选一个次优方案。
等工程建成了，质量问题暴露了，那时候担的责更大。”
“风险有两种。”
周海涛转过身。
“一种是工程风险，一种是政治风险。
工程出了问题，可以修补；政治出了问题，可能就没机会修补了。”
“那就把历史讲清楚。”
罗欣突然说。
“公开三年前的所有材料，包括李鑫如何控制项目、如何操纵资金。
把脓疮彻底挑破，反而没人能做文章。”
周海涛和陈国华都愣住了。
这个建议太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