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三辆黑色公务车驶入清江县委大院。
省委第九督导组一行七人，在组长、省纪委副书记郑明远带领下，准时抵达。
林茹曦率领县委、县政府班子成员在办公楼前迎接。秋日阳光正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克制的凝重。
“郑书记，一路辛苦了。”
林茹曦上前握手，语气得体。
郑明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
但那双透过镜片的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迎接队伍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书记，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郑明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开会吧。”
小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督导组七人坐在会议桌一侧，清江县班子成员坐在另一侧。汪晓云和申婵作为工作人员，坐在角落的记录席。
汪晓云摊开记录本，深吸一口气。
她注意到申婵就坐在她旁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和那天在连廊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记录本上。
会议开始，按照流程，林茹曦先汇报清江县近年来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她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语气沉稳，完全看不出上午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发现。
郑明远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茹曦最后说：“
……以上就是清江县的基本情况。
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工作中还存在不少短板和不足，恳请督导组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明远放下笔，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清江县班子成员，最后落在林茹曦脸上。
“林书记的汇报很全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我想问几个具体问题。”
来了。
林茹曦坐直身体，面带微笑：“郑书记请讲。”
“第一个问题，”
郑明远翻开面前的材料。
“去年八月，县委出台了《关于加快推进清江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决定》，里面明确提出要‘强化重大项目资金监管，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我想了解，这项要求的落实情况如何？
具体监管机制是什么？
有没有发现过问题？”
问题直指核心。
角落里的汪晓云握笔的手微微出汗。
她偷偷抬眼，看到林茹曦的表情依然平静。
“郑书记问得很到位。”
林茹曦从容回应。
“在资金监管方面，我们建立了‘三道防线’：项目单位内部监督、主管部门日常监督、审计纪检专项监督。具体来说……”
她详细阐述了监管流程，数据信手拈来。
但郑明远显然不满足于流程描述。
“那么实际效果呢？”他打断道，“比如，城东新区道路工程，省里拨了八千万，目前的资金使用情况如何？有没有发现异常？”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正涛、陈明达等人都低垂着眼，不敢与督导组对视。
林茹曦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这个项目目前正在推进中，资金拨付按照工程进度有序进行。具体的明细，会后我可以让财政局提供详细报表。”
“好。”郑明远没有追问，但目光更深了。
“第二个问题，关于干部队伍建设。我注意到，清江县这几年经济发展不错，但干部队伍中是否存在‘重业务、轻廉政’的倾向？尤其是关键岗位的干部，有没有出现苗头性、倾向性问题？”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在暗指刘建国。
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
林茹曦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郑书记，这个问题我们确实在反思。”
她缓缓开口，语气诚恳，“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干部教育监督必须同步跟上。
今年以来，我们已经开展了三轮廉政警示教育，对关键岗位干部进行了轮岗交流。
但不可否认，工作中仍有疏漏。比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比如今天上午不幸去世的刘建国同志，作为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发改等重要工作。
他的突然离世，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正在深刻反思，在干部监督管理上，哪些环节还可以加强。”
她没有回避刘建国，反而主动提及，并将话题引向干部监督机制的完善。
这个回答很有技巧。
郑明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希望清江县委能真正吸取教训。”
“第三个问题，”他话锋一转。
“关于营商环境。我们下来前，接到过一些反映，说清江县在项目审批、工程招标中存在‘玻璃门’‘旋转门’现象，有的企业反映办事还是要找熟人、托关系。
林书记怎么看？”
这个问题相对温和，林茹曦松了口气，开始详细阐述优化营商环境的举措。
但她心里清楚，前两个问题才是督导组真正的关注点。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督导组一共问了七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林茹曦和周正涛等人谨慎应对，有问必答，但也都留有余地。
散会时，已是六点。
秋日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会议室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今天的见面会就先到这里。”郑明远站起身。
“接下来一个月，督导组将在清江开展很对针对性的工作。
干部谈话、查阅资料、实地调研等工作。
希望清江县各位同志积极配合。”
“一定全力配合。”林茹曦微笑回应。
督导组离开会议室后，清江县班子成员都没有立刻离开。
周正涛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老郑这几个问题，句句带刺啊。”
“他肯定听到了风声。”陈明达推了推眼镜。
“刘建国的事，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