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窄,破,两边的墙皮掉了大半。最里头那扇木门,漆全掉了,露着灰白色的木茬。
我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堂屋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老头还是那件灰布长衫,站在画案前,手里捏着笔。他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灰布长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先生。”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老老实实研墨吗?”
“可是——”
“告诉你了,你翻我书架上的书的时候,还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吗?”
第六章
6
我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如果我知道他是帝师,我翻他书架的时候会紧张,会害怕,会想着“这个老头是不是在考我”。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想翻就翻,看不懂就问,问完了还敢跟他吵。
那五年,我真的以为他就是个糟老头子。所以我才敢。
“你娘让我看着你。”他说,“她没让我教你,没让我帮你,没让我给你铺路。她只是让我看着你。”
“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答的策论,是你自己想的。你当上的太子妃,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什么都没给你。我只是让你在我家待了五年。”
他拿起笔,继续画画。画的还是那棵歪脖子枣树。
灰布长衫,花白头发,手上的老茧。跟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一模一样。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先生。”
“嗯。”
“您还是我的先生。”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起来吧。地上凉。”
从梧桐巷回来之后,我开始派人打听陆鹤亭的事。
不是不相信皇帝的话,是想知道得多一点。
打听回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
陆鹤亭,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五岁成为先帝的讲官。
先帝驾崩前,托他辅佐年仅十岁的新帝。
他当了四十年的帝师,教了两代皇帝。
朝中六部尚书,四个是他学生。
九边总督,三个是他举荐的。
翰林院那些清流,见了他要行弟子礼。
五年前,他上书告老。
皇帝留了三次,他辞了三次。
最后皇帝没办法,准了。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找个安静的地方画画”。
然后就住进了梧桐巷。
我给他研了五年墨的梧桐巷。
知道他身份之后,我再去梧桐巷,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我推门就进,喊一声“先生我来了”,然后开始研墨。
现在我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敢推门。
老头看出来了。
“干什么?进门还先做个法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年号永宁。
我成了皇后。
册后大典那天,我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站在新帝身边,接受百官朝拜。
人群里,我又看见了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
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正一品太傅。
他跟着百官一起行礼,一起山呼万岁。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我看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了。
好像是在说——还行,这丫头没给我丢脸。
第七章
7
当上皇后之后,日子反而没那么忙了。
前朝的事有皇帝,后宫的事有规矩。我主要做的事,是听、是想、是学。
新帝每天下朝之后来坤宁宫坐一会儿。
“令娴,你说西北的军镇布防,朕改的那一版怎么样?”
“陛下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