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你说。”
“那臣妾说了。陛下改的那一版,把三万骑兵从中路调到西路,看似增强了西线防御,但中路空了。”
“匈奴如果声东击西,从中路突破,西线的骑兵回援来不及。”
新帝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朕改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
偶尔回梧桐巷看看先生。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画画的时辰也越来越短。以前一站三个时辰,现在一个时辰就要歇一歇。
但他还在画。
“先生,您歇歇吧。”
“歇不了。一歇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您别这么说。”
“生死的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放下笔,看着我。
“令娴,你当了皇后,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
“最怕被人说‘她不配’。”
“你不配谁配?”
“我不知道。但我怕有一天,别人发现我只是个运气好的庶女,碰上了您,碰上了太子,碰上了——”
“碰上谁都没用。”他打断我,“运气好的人多了。但能在殿上答出那三道题的,只有你一个。”
他很少说这种话。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别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我笑了。
永宁三年,西北出了事。
镇西将军拥兵自重,不服朝廷调令。
新帝派了三拨人去,都铩羽而归。
第一拨是传旨的太监,被挡在大营外,站了一天一夜没人理。
第二拨是兵部的郎中,进去谈了三天,被客客气气送出来,什么结果都没有。
第三拨是镇西将军的老上司,去了之后连门都没进去。
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的说要发兵征讨,主和的说要安抚招降。
两边各执一词,吵了三天没结果。
新帝来了坤宁宫。
“令娴,你说怎么办?”
“陛下心里有答案,何必问臣妾?”
“朕的答案是打。但朕怕打不赢。”
“陛下不是怕打不赢。陛下是怕打赢了之后,收拾不了残局。”
他看着我。
“你说得对。打赢了,西北的军镇要重新洗牌。洗不好,比不打还乱。”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西北的人。”
“谁?”
“先生的另一个学生。萧景行。”
新帝的眼睛亮了。
萧景行是他登基后提拔的年轻将领。
将门之后,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独当一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军中待过六年,知道兵怎么带、仗怎么打。
还有一层——他也是陆先生的学生。十二岁那年被送到陆先生门下,读了三年书。陆先生说他“脑子够用,就是性子太急”。
“他能行吗?”新帝问。
“先生教出来的人,不会差。”
萧景行被派去西北。
走之前他来坤宁宫辞行。穿一身铠甲,站在殿中央,像一把出鞘的刀。
“臣萧景行,叩谢皇后娘娘举荐之恩。”
“起来吧。不是我举荐的你,是先生举荐的你。”
他站起来,看着我。
“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您走的路,比他想的好。”
第八章
8
一年后,西北军镇整顿完毕。
萧景行把镇西将军的兵权收了,把不听话的将领换了,把空饷的银子追回来了。
镇西将军被押解进京,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最后判了流放。
萧景行立了大功,封侯。
回京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迎。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穿铠甲的年轻人骑马进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抱拳行礼。
我点了点头。
回到坤宁宫,我给先生写了一封信。
“先生,萧景行回来了。您教出来的人,都挺争气的。”
永宁五年,陆先生病倒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我正在批阅奏折。太监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陆太傅不好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好了?”
“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青禾追上来:“娘娘,您还没换衣裳——”
“不用换了。”
马车一路狂奔。我在车上一直在想,上一次去看他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他说“忙你的去,别老往这儿跑”。我就真的没去。
我为什么就没去?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我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半。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堂屋里有一股药味。很苦,很冲。
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进来,他皱了一下眉。
“谁让你来的?”
“先生,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忙前朝的事,忙后宫的事,哪有时间管我一个糟老头子。”
“您不是糟老头子。您是我先生。”
他没接话。我走到床前,蹲下来。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该吃吃该喝喝。”
“先生!”
“太医说的对。我这个岁数,活够了。”
“您——”
“令娴。”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叫“丫头”,是叫名字。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安静了。
“你过来。”
“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救她。这件事我后悔了二十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娘嫁给你爹之前,来找过我。她说她要嫁了。我问她嫁谁,她说镇南将军沈怀远。我说那个人不行,他有原配,有嫡子,你嫁过去是妾。她说她知道。我说你知道还嫁?”
他的声音开始抖。
“她说——‘先生,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我就求您一件事。如果我以后有了女儿,您帮我看着她。’”
“我答应她了。”
“我没能看着她长大,但我看着你长大了。”
“令娴,你比你娘强。你走到的地方,她一辈子都到不了。”
“先生,您别说了——”
“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令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你娘让我看着你。我看了十年,够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跪在他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陆先生是在七天后的夜里走的。
太监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坤宁宫抄《治世策》。笔尖断了,墨洒了一桌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
“谁在身边?”
“没有人。他自己走的。”
我换了一身素衣,去了梧桐巷。
他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先生,您教我的最后一课,是死别。”
我把白布盖回去。
他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堆画,还有一封信。
信放在枕头底下,信封上写着“沈令娴亲启”。
我拆开。
“令娴:你娘当年问我,令娴能不能走到最后。
我说能。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比她狠。
你娘心太软,所以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你不一样。
你该争的时候争,该忍的时候忍,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
这十年,我看着你从研墨的丫头变成一国之母。
我可以去见你娘了。
我会告诉她——你的女儿,比你强。
陆鹤亭
绝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