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花轿里,听见外头柳如霜的声音。

    「凭什么让我?今日也是我大喜。」

    知意压低声音骂:

    「不要脸。」

    东宫随从不敢动。

    三皇子府这边的喜娘急得直搓手。

    僵持片刻,外头传来裴砚舟冷淡的声音。

    「让路。」

    只有两个字。

    却不是对我们说的。

    柳如霜的陪嫁嬷嬷硬着头皮道:

    「三殿下,柳侧妃今日入的是东宫……」

    裴砚舟打断她。

    「礼部可在?」

    礼部官员连忙上前。

    「臣在。」

    裴砚舟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都静下来。

    「正妃先行,侧妃避让。大梁礼制,何时改了?」

    柳如霜在轿里哭了出来。

    「殿下……」

    她喊的是裴景珩。

    可裴景珩没有露面。

    又或者,他露面了,却不敢当街坏礼。

    东宫仪仗终于缓缓退开。

    裴砚舟骑在马上,玄色喜服被风吹得微动。

    他转头看向我的花轿。

    隔着盖头与轿帘,我看不见他的脸。

    却听见他说:

    「她从前被人裁去三寸体面,到了我这里,谁也不能再碰她一寸。」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如潮。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喜帕。

    上一世,我的大婚路上,柳如霜的轿子压着我的吉时不肯让。

    裴景珩说:

    「如霜身子弱,受不得惊。」

    于是我在花轿里等了半个时辰。

    喜娘怕误吉时,急得险些哭出来。

    这一世,有人替我开路。

    不是匀出来的体面。

    是明明白白给我的尊重。

    7

    新婚夜,裴砚舟进来时,脚步很轻。

    喜秤挑起盖头。

    我抬眼,正撞进他的眼里。

    他似乎愣住了。

    半晌,耳根慢慢红了。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

    「殿下看什么?」

    他立刻移开眼。

    「看你。」

    说完,又像觉得不妥,补了一句:

    「今日很好看。」

    我笑意更深。

    他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

    「沈小姐。」

    我挑眉。

    他立刻改口:

    「知晚。」

    他声音有些哑。

    「赐婚突然,我知道你未必愿意。若你只是想离开东宫,我也可以做你的退路。你在府中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会拘着你。」

    我看着他。

    「若我一辈子都不喜欢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便守着你一辈子。」

    他说得太认真。

    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接。

    房中红烛轻轻爆了一声。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绸。

    不是宫里赏的云锦。

    料子算不上顶好,却被绣得很仔细。

    上面是一颗小石头,旁边有一朵晚开的海棠。

    「我不会织。」

    他低声道:

    「这是我自己绣的,绣坏了很多块,只剩这一块能看。」

    针脚其实有些笨。

    石头也绣得不像石头。

    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却酸了。

    裴景珩给我的红绸,是从他礼袍上裁下的三寸边角。

    裴砚舟给我的红绸,是他亲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我伸手接过。

    「很好看。」

    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少年时那个沉默跟在我身后的小石头,终于听见我夸他。

    我轻声道:

    「以后别叫我沈小姐了。」

    他看着我。

    我说:

    「你可以叫我知知。」

    这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

    裴砚舟喉结轻动。

    「知知。」

    「嗯。」

    这一夜,他睡在外侧。

    没有越界。

    可半夜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握着。

    握得很松。

    仿佛我只要一动,他就会放开。

    我没有动。

    天快亮时,外面起了雨。

    雷声不大。

    可我仍旧醒了。

    上一世生产夜的雨声,像刻进骨头里。

    我刚坐起身,裴砚舟也醒了。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

    只是起身点了灯,又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别怕。」

    我怔住。

    「你怎么知道我怕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