挞不野站在原地，望着钟小葵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阿古奇站在他身侧，不敢再问，乙室部的骑兵已经散去了。
良久，挞不野才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阿古奇跟在后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父亲永远是那个在暗处布局的智者，可刚才那一瞬间，他从父亲眼中看到了挫败。
等到了营帐，阿古奇掀开帐帘，挞不野走进去，在熊皮椅上坐下。
阿古奇站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父亲，钟小葵逃了，李存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动了手。接下来……”
“他们会不会把和我们之前合作的消息放出去？”
挞不野回道，“或许会，但没必要了，耶律尧光早对我起了疑心，不过如今八部合力，即便传出来，那消息也只能是假的……”
“那父亲，”阿古奇接着开口，“李存勖既然已经打算吃掉漠北，我们是……”
“全力一战。”挞不野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去，“不是他吃掉我们，就是我们吃掉他。”
次日清晨，王庭大帐。
各部首领连夜赶回各自的驻地调兵，又连夜赶了回来。
乙室部、突吕不部、拔里部、遥辇部、日莲部、黎部、大贺部——七部首领到齐，各部陆续将兵马向王庭方向集结。
王庭营地一夜之间再度变得拥挤起来，战马的嘶鸣声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耶律尧光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汇集的大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亲卫，身侧是几名刚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斥候。
“大元帅，唐军主力已过燕山，向西北方向推进一日。距王庭还有约五百里。”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约莫三日后，前锋将与我军接触。”
耶律尧光没有回头。“前锋多少人？”
“约一万骑兵，是那杨焱、杨淼。主力在后，约二十余万，打着唐字旗。”
“火器呢？”
“火器在主力后方，由辎重队拖拽。速度不快，约莫落后主力半日路程。”
耶律尧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火器速度慢，这意味着如果漠北骑兵能够绕过唐军主力、直插火器辎重队，就有可能在大战开始前烧掉那些对他们威胁最大的铁疙瘩。
他转身走下高台，快步回到大帐中。
帐内，各部首领已经到齐了。挞不野坐在最靠前的位置，闭着眼睛。
拔里速、遥辇弟弟、大贺枫等数人的目光都落在耶律尧光身上，等着他开口。
“唐军主力距王庭还有三天路程，”耶律尧光开门见山，“火器在主力后方，与主力差了半日。这是一个机会。”
帐内安静了片刻。
拔里速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元帅的意思是，绕过唐军主力，袭击他们的辎重队？”
耶律尧光点了点头。“火器是唐军最大的依仗。只要没有那些炮，他们的骑兵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可唐军主力不可能不防备。”拔里速皱着眉头，“素闻李存勖善战，有战神之称。”
“就算这称谓有几分水分，也不至于把辎重队暴露在侧翼，甚至后方。”
耶律尧光声音平淡，“李存勖亲率主力走中路，周德威率另一路大军走北路，打算从侧翼包抄王庭。”
“我们是马背上长大的健儿，他们想追上我们，行军必然加快，辎重落后再正常不过。”
话虽然没有几分道理，可耶律尧光似乎态度很强硬，一口咬定如此。
随后，他顿了顿，目光从各部首领脸上扫过，补充道：“李存勖是统帅，不是辎重官。他不可能时刻盯着那些炮。”
帐内又安静了片刻。
挞不野依旧闭着眼睛，他知道这是冲谁来的。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随后更是开口，声音苍老、平淡：“大元帅打算让谁去？”
耶律尧光看了他一眼，眼神沉凝，然后开口：“挞不野，你可愿率乙室部骑兵，绕击唐军后方，为王庭分忧？”
挞不野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拔里速看着他，遥辇弟弟和大贺枫等人也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老狐狸会怎么回答。
挞不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耶律尧光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正要再度开口之际。
挞不野拄着拐杖出列，朝耶律尧光行了一礼：“老朽愿往。”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里。
耶律尧光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不过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挞不野率乙室部骑兵三万，即刻出发，绕过唐军主力，袭其辎重。”
挞不野低着头，应道：“老朽遵命。”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朝帐外走去。
耶律尧光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透着警惕……
……
李存勖的中军还在草原上推进。
二十万大军分成前中后三阵，每阵之间相隔数里，旌旗遮天蔽日。
前军是夏鲁奇率领的三万骑兵，负责探路、斥候、扫清沿途小股抵抗；中军是李存勖亲率的十五万步骑主力，带着所有的火器。
后军是两万辎重兵，押送粮草和弹药，与中军保持半日的距离。
无敌大将军炮的炮架被结结实实地固定在马车上，车轮碾过枯草，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响。
百余门虎蹲炮也一辆一辆地拖拽着前行，炮口被布罩蒙住，炮身上覆着毡毯，防着风沙侵蚀炮膛。
炮手坐在车上，手中的油布反复擦拭着引信和装药器具，确保每一门炮在抵达战场时都能立刻开火。
李存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身玄甲，腰悬天子剑，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草原。
他的身侧，韩骥二策马紧随，手中捧着刚从斥候手中接过的军报。
“陛下，前锋已在数十里外与漠北小股斥候遭遇，没有追击。”
韩骥二压低声音，“杨焱杨淼的部队昨夜在品部营地休整，今日已经开拔，预计今夜可以赶至王庭东南二百里处。”
李存勖点了点头。
韩骥二犹豫了一下，又道：“北路的周老将军已经越过燕山，正向预定位置穿插。回鹘、高丽、吐蕃的联军跟随周将军的侧翼，没有掉队。”
“嗯。”
“还有，密报说，乙室部的挞不野已经离开了王庭，率三万骑兵向南移动，方向似乎是……”
韩骥二顿了顿，“我军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