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开口：“大元帅，唐军有多少人？”
耶律尧光沉声回道，“三十万以上，还有那些火器。”
关于火器，耶律尧光没有隐瞒，他清楚瞒不住的，即便现在瞒住，到时候大战一起，各部还是会知晓。
帐内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拔里部首领拔里速皱着眉开口：“三十万…加上火器……我们各部加在一起，勉强能凑出四十万。”
“可那唐军火器实在厉害，正面对抗不利……”
“那也要打！”耶律尧光打断了他，声音冷厉，“唐军深入草原，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只要能拖住他们，等冬天一到，不用我们动手，上天会替我们收拾他们。”
各部首领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反驳。大元帅说的有道理。
但众人忽略的是，那是建立在“能拖住”的前提上。
挞不野倒是始终没有开口。他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打盹，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
“散了吧。”良久之后，耶律尧光摆了摆手，“各部即刻回去调兵，不得有误！”
首领们陆续起身，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耶律尧光独自坐在帐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色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
………
深夜，等挞不野赶回乙室部的营地时，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
反而拄着拐杖，在营地边缘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步子比平时更慢。
他的身后，阿古奇和一众骑兵紧紧跟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挞不野在一顶矮帐前停下了脚步。矮帐不大，不起眼，没有人在意。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着。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纤瘦，面容精致而冷艳——钟小葵。
她的手中捏着一只小瓷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
挞不野走进帐中，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盯着钟小葵的背影。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不是说，只是佯攻？”
钟小葵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冷：“陛下没有告诉过我要佯攻。”
挞不野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老朽和李存勖谈好的，是里应外合，助我夺位。他出兵压境，做做样子，我好借机拉拢各部。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他屠了品部。三万条命，一夜之间。”
“这可不像是做做样子。”
钟小葵终于转过身，抬起眼看着挞不野，神色平静道：“陛下只说‘出兵’，没有承诺过‘只做样子’。”
挞不野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明白了，他被李存勖利用了。从一开始，李存勖要的就是漠北，而不是换一个“听话”的漠北王。
所谓“里应外合”，不过是哄他上钩的饵。挞不野以为自己是个棋手，结果他只是一颗被李存勖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好手段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寒意，“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次被人耍得这么彻底。”
钟小葵站起身，将那只小瓷杯放在桌上，然后朝他开口：“陛下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
“挞不野大人如今手握萨满血玉，又控制着乙室部兵权。漠北王庭若倒，挞不野大人便是漠北最有权势的人。陛下不会亏待朋友。”
挞不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沉地笑了。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帐外，阿古奇看着父亲从帐中走出时那张阴沉的脸，不敢多说。
两人刚离开那营帐没多久，挞不野突然停下。
阿古朵正要开口，就发现身后那些乙室部的骑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又朝那顶矮帐的方向收拢。
阿古奇压低声音：“父亲，您这是……”
挞不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顶矮帐的方向。
阿古奇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没再多问，转身快步朝骑兵的方向走去，打了几个手势。
那些骑兵继续向矮帐的方向围拢，动作依旧无声。
下一瞬，帐帘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纤细的黑影从帐中掠出，速度极快。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的手中，一根银色的细丝从腕间甩出，如同一条活着的蛇，缠住了十丈开外一顶帐篷的支柱。
钟小葵。
她的身体被那根银丝一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营地边缘的方向直直掠去。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那些正要合围的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
阿古奇见状大惊，赶紧下令道：“放箭！”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朝那道黑色的身影射去。
钟小葵的身体在半空中再次翻转，手中冥水玲珑丝不断射出，将射向她的箭矢尽数震偏。
箭矢落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插进泥土和帐篷中。
阿古奇的脸色变了，正要下令第二轮齐射。挞不野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用追了。”他的声音平淡。
钟小葵的身影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了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营地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古奇大步走回到父亲身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和急色：
“父亲，我们跟大唐不是合作关系吗？您为什么突然决定袭击钟小葵？”
挞不野没有说话，望着钟小葵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李存勖一边稳住我们，一边倾巢而出。品部被屠，大军北上。”
“他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吃掉整个漠北，而不是换一个‘王’或者是所谓的‘朋友’。”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着近乎冷酷的清醒：
“是我小看了他的野心啊！”
ps：大家端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