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漠北大军以西的乙室部营地中,一顶大帐灯火通明。
帐帘厚重,将外面的风声挡得严严实实,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四角燃着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挞不野坐在主位上,身下垫着一张完整的黑熊皮,熊头还保留着,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银碗,碗中是温热马奶酒,他慢悠悠地喝着,浑浊的眼睛微微眯着。
他的身边,几个美艳的漠北女人或坐或卧,衣着轻薄,露出雪白的肩膀和手臂。
有的在给他斟酒,有的捶腿,有的则靠在他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挞不野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笑,时不时伸手捏一捏身边女人的柔嫩处,一副淫欲享乐的模样。
突然,帐帘被掀开了。
没有人通报,或阻拦,那些守在帐外的亲卫,在来人面前像空气一样。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火盆中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那几个漠北女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朝帐门口看去。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抹病态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拔里神玉。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那几个漠北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皆是面露惧色。
挞不野抬起头,看着拔里神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放下手中的银碗,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女人退开。
“神玉大人,”他的声音苍老、平稳,“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拔里神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身上扫过,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走到挞不野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那是挞不野长子阿古奇的位置,在乙室部仅次于首领的席位。
挞不野神色不变。
拔里神玉歪着脑袋,看着挞不野,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哦?什么消息?”
“王后打算让我把你的长子阿古奇抓起来。”
挞不野的手猛地一顿,银碗停在半空中,酒液晃动,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脸上似乎还挂着笑,但眼神深处已经透着压抑不住的怒色。
他另外几个儿子还小,只有阿古奇智慧、能力、年龄都够了。
这是他花了二十多年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帐内的那几个漠北女人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种话,她们不该听到的。
挞不野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银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声音低沉起来:
“神玉大人告诉老朽这个,看来是答应老朽了。”
拔里神玉没有回答。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张开,朝那几个漠北女人的方向虚虚一抓。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墨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瞬间缠住了那几个女人的身体。
她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猛地一僵,然后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骨头上。
几具干尸“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拔里神玉收回手,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帐内恢复了安静,拔里神玉终于开口了:“神玉帮了这么大的忙,挞不野大人打算怎么帮神玉?”
挞不野看着拔里神玉,笑了。
“神玉大人放心,”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会后悔与老朽的合作的。”
拔里神玉盯着他看了几息,笑了笑,“那你可不要让神玉失望啊……”
话落,拔里神玉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帐内。
帐内只剩下挞不野一个人,和地上那几具还没有凉透的干尸。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拔里神玉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愈浓,述里朵把拔里神玉当狗,他也一样。
“抬出去,埋了。”他朝帐外喊了一声。
两名亲卫掀帘进来,看到地上的干尸,没有任何惊讶,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挞不野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银碗,将里面已经凉了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
同一时刻,王庭营地边缘,述里朵的寝帐。
帐中的浴池不大,是临时搭建的,用厚重的木板围成,内衬一层油布。热水从外面一桶一桶地提进来,倒入池中,蒸汽弥漫,将整个大帐熏得雾气蒙蒙。
述里朵坐在浴池中,水没到肩膀。她的头发散开,湿漉漉地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大器浮出水面。
她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热水的温度让她的肌肉微微放松,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浴池边沿,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萨满血玉。
帐外,两个身影一左一右,站在帐帘两侧。正是漠北三大高手之二的大贺枫、遥辇弟弟。
帐内,几个婢女正在往浴池中加热水,她们都是昔日便服侍述里朵的。
其中一人提着木桶,走到浴池边,将热水缓缓倒入池中,动作自然。
只是没人注意到,她另一只手在放下木桶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指尖触到了萨满血玉,将它拢入袖中。
她站起身,提着空木桶,转身朝帐外走去。脚步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另外几个婢女低着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那名婢女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大贺枫依旧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遥辇弟弟也依旧靠在木桩上,同样没有看她。
可就在她从他们之间走过的瞬间,大贺枫眼神闪过异色,那名婢女随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述里朵在一阵热雾中,渐渐熟睡过去,帐外的两人随之离开。
等到了营地一处无人的角落,遥辇弟弟按耐不住,开口道:“拿走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大贺枫能听见。
“嗯。”
“挞不野那边,准备好了?”
“嗯。”
遥辇弟弟语气不善道,“希望那个老东西说话算话。”
大贺枫没有再回答。
不多时,乙室部营地,挞不野的帐中。
挞不野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萨满血玉。
他将石头举到烛火前,眯着眼睛,看着石头内部那些流动的光纹。
“物归原主。”挞不野低声说了一句。
这块石头,本来就是乙室部的东西。当年先王从乙室部拿走它,用它的力量控制拔里神玉。
如今,它终于回来了!
挞不野将血玉握在掌心,感受着它传递出来的温度。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使用它的口诀。
良久后,才睁开眼,将血玉收入怀中。
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大贺枫当年能为了利益背叛拔里神肃,今天就能为了利益背叛述里朵。
至于遥辇弟弟——好色,识时务,更好拿捏。
挞不野端起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马奶酒。
等王后彻底倒了,耶律尧光坐不稳王位,他挞不野辅政。
到时候,这漠北的天下,他乙室部未尝不可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