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幽州城，正堂。
李存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燕云一线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兵力部署的区域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纸笺上写下一行字。
“全军后撤，退回燕山以南，就地休整，不得再向北推进。”
墨迹未干，他将纸笺折好，封入竹筒，递给身侧的韩骥二。
“送去周德威军中。”李存勖声音平淡。
韩骥二接过竹筒，微微一愣。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陛下，二十万大军已经压境，此时后撤，岂不是给漠北喘息之机？”
李存勖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漠北大军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漠北内部尚在争权，八部人心不齐，我们压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团结起来。退一步，让他们自己先打。”
“再者，火器未至，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对上马背上长大的胡虏，不智。”
韩骥二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恭敬开口，“陛下足智多谋，属下佩服……”
李存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顺势罢了罢手，韩骥二这才带着竹简退下。
而此时的桌面上，拐角处印着狼头纹章的信件格外醒目……
三日后，幽州城，深夜
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城中一片漆黑。宵禁之后，街上更是空无一人，只是不时会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响起。
姬如雪站在驿馆的后窗，一身蓝白劲装，腰悬长剑，一头短发，显得利落。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片刻，等着巡逻的间隙，而她的身边，一反常态，没有李星云。
她是命定之人。只有她才能取下剩下的七块魃阾石。如果她不取，述里朵迟早会找到别的办法。
到那时候，多阔霍一旦完全解开封印，就会出世。
“同样是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想到这里，她眉头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而且此行凶险，她不想让星云知道……
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姬如雪落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在黑暗中极速穿行，朝城门的方向掠去。
突然，一道极细微的气流产生，她刚要拔出腰间长剑，一道紫色的身影已经从墙头上飘然而下，稳稳地落在她身前。
那标志性的粉色长发在夜风中飘动，酒红色的眼瞳，还有那嘴角噙笑。
姬如雪目光冷了下来。
“别紧张，”降臣摆了摆手，语气显得随意，“我不是来拦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姬如雪声音清冷。
“我？”降臣歪了歪脑袋，随后又慵懒的指了指自己，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当然是和你一起去啊。”
姬如雪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我要去哪？”
降臣笑了笑，朝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在姬如雪脸上扫过，“你就是那个命定之人，对吧？”
姬如雪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降臣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有趣。述里朵找了那么久，没想到人就在李存勖身边。”
她伸出手，拍了拍姬如雪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你也想要那几块石头？”姬如雪眼神警惕起来，看着她。
“不，不是石头……”话落，降臣难得沉默起来。
良久，随着一阵逐渐靠近的巡逻兵卒脚步声响起，姬如雪才点了点头。“走！”
话落，两人一前一后，朝城门方向掠去。
降臣的轻功极好，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姬如雪也不差，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只有一道道残影留下。
守城的兵卒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降臣早就摸清了时间，带着姬如雪从城墙拐角处的一处翻了出去。
很快，两人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出了城，没多久，降臣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姬如雪。
“这是什么？”姬如雪接过，借着月光翻开。
“九幽玄天。”降臣开口，“只有练了这个，才能取下魃阾石。”
姬如雪的手微微一顿。九幽玄天？！实在不怪她迟疑。
就这功法，记载来看，修炼者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冥帝朱友珪，练了之后，变得不人不鬼，成了侏儒，这也就罢了，头上还长了角！
鬼王朱友文也是练得性情大变，功法影响下，越发残忍暴虐。
“你确定？”她抬起头，看着降臣。
降臣点了点头。“魃阾石上附着多阔霍的封印之力，只有九幽玄天的内力才能与之共鸣，将其取下。你体内的内力虽然深厚，但与魃阾石不是同源，强行取下会遭到反噬。”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不用练到最高，大成就足够与魃阾石产生共鸣了。想来以你的资质，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就够了。”
姬如雪将册子收入怀中，看了降臣一眼。“你为什么帮我？”
降臣笑了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再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转过身，继续朝北走去，“走吧，天亮之前得赶过两军对峙的边界，不然会被追上的。”
姬如雪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
而另一处，驿馆后巷，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墙头无声无息地落下——殇。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在巷口的墙根处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根炭笔，在砖缝间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两道交叉的斜线，末端有一个箭头，指向北偏西的方向。
画完记号，他站起身，朝姬如雪和降臣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是殇中最擅长追踪的，早在姬如雪翻出窗户的那一刻，他就跟上了。
不是因为他怀疑姬如雪，而是因为陛下在三天前就下了密令——“盯紧尸祖，尤其是降臣。她若有异动，立刻上报。”
只是降臣实在神出鬼没，饶是他，想既不被发现，又跟上，都得把握住距离。
恰好眼底下又有另一人，行迹可疑，他便跟了上来，恰好又找到了“失踪”的降臣尸祖。
一路追到城门暗角，看到了那处足迹。他便在城墙角又画了一个记号，然后闪身而出，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