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躲过一劫的残余倭寇海盗，在天亮时终于望见了琉求的海岸线。
两条破破烂烂的小船在海面上颠簸，每一条都挤满了浑身湿透、面如死灰的倭人。
有人身上还带着箭伤，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血肉模糊；有人丢了刀、丢了甲，甚至失了半条胳膊——断口处用破布草草缠了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太可怕了！
那些唐军的战船又大又快，船头的火炮一响，他们的船就像纸糊的一样碎成木屑。
等小船靠岸，幸存者跌跌撞撞地跳下船，踩进齐膝的海水里，朝岸上跑去。
琉求岛上，靠近北岸的一片开阔地，已经被这些倭人经营成了“巢穴”。
木头搭的棚屋连成一片，中间最大的一座，门口竖着两根削了皮的树干，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帜——那是藤原氏的纹章！
几个穿着铠甲的武士守在门口，看见这群狼狈逃回的残兵，眉头皱了起来。
大帐内，火把噼啪作响。
藤原纯友坐在正中的位置上，身下垫着一张虎皮。
他穿着一身黑色直袖，腰挎太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让人看不出喜怒。
他的个子矮小得很——五尺出头，也就是一米五、六的样子。
但坐在这群倭人中间，反而显得鹤立鸡群，无他，其他人更矮！
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各股海盗的头领。
有的穿着破旧的铠甲，有的只穿了一件布衣，高矮胖瘦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
这些人名义上听命于藤原纯友，可实际上不过是联盟。
藤原纯友手里握着最大的船队、最多的兵力，遇到大事他有最终的决定权。
可平日里，各股海盗各自为政，抢来的东西也搁自己兜里。
不过，只要他们大体上听话，藤原纯友也懒得管。
可今天，他不得不管了。
那个逃回来的海盗头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大……大人，我们遇到了大唐的水军！”
帐内瞬间安静了。
藤原纯友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声音不咸不淡：“大唐？”
“是……是！”那海盗头目结结巴巴地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火炮、大船、黑甲兵，杀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还没说完，两侧的海盗头领就炸了。
“八嘎！”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拔出腰间的倭刀，在空中挥舞着，满脸涨红：“大唐？大唐算什么！杀了我们的人，我们要杀回去！”
“对！杀回去！”另一个瘦削的头领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尖厉，“我们在海上抢了十几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抢走他们的女人！”
“烧船！抢炮！”
“把他们的人头挂桅杆上！”
骂声、吼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大帐里乱成了一锅粥。
藤原纯友坐在上首，面容平静，没有跟着骂，也没有制止。
只是看着这群暴怒的海盗，眼底深处闪过嘲讽和厌恶。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大唐攻击我们”？以他手底下这群人的尿性，十有八九是他们主动去招惹人家，想抢人家的船，结果踢到了铁板。
这些海盗的劣根就是这样——不服管教，见什么抢什么。
他太了解他们了。
终于，藤原纯友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得砸下，发出脆响。
不重，可帐内还是安静了，所有人转过头，看着他。
藤原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海盗头目，声音冰冷：
“我明明说了多次，不要和大唐的人起冲突。”
“你们，为什么不听令？”
跪在地上的海盗头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藤原纯友没有等他回答。
“来人。”
帐帘被猛地掀开，四名亲卫大步走进来，甲胄哗啦作响，手按刀柄，目光冷厉。
“杀了他。”
那海盗头目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大张，想要喊饶命。
可他的声音还没出口，两名亲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第三名亲卫拔出倭刀，寒光一闪。
“噗——！”
鲜血溅在帐壁上，温热的，还冒着热气。
那海盗头目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亲卫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海盗头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没想到藤原纯友会杀人。
这些年，藤原纯友虽然管着他们，可很少杀人。
他是“官”——虽然现在和他们这些海盗搅在一起，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藤原家的贵公子。
讲究规矩和那些贵族所谓的体面，不像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可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们的人。
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最先反应过来。他“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怒视着藤原纯友：“藤原纯友！他是我们的人！你凭什么……”
“凭什么？”藤原纯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个光头。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寒意却是实在的。
“难道你们想纵容他们害死我们吗？”
“那样的巨船！大唐还有一千艘！”
这两句话，像一盆冰水，将众人的怒火狠狠浇灭了。
帐内再次安静了。
几个海盗头领面面相觑，那个光头悻悻坐回位上。
………
说来也巧，钱元瓘逃到琉求，本以为自己能在这座荒岛上苟延残喘。可他的船还没靠岸，就被藤原纯友的巡逻船截住了。
三艘大海船，五百水军，金银财宝无数——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藤原纯友最初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抓了个吴越的大官，能换一大笔赎金。
可一问之下，他才知道，这他妈不是肥肉，是烫手山芋。
钱元瓘是吴越王。可吴越，马上就要亡了。钱元瓘是被大唐的皇帝赶出来的，像一条丧家之犬，逃到了这座岛上。
藤原纯友从钱元瓘的随从那里，得知了如今中原的局势——梁、岐、荆南、吴、闽、汉、蜀、楚，一国接一国，全被大唐灭了。
那个叫李存勖的皇帝，大军所向，战无不胜，大唐比当年的盛唐还要强盛。
他手下的火炮，一炮能炸碎一艘船。而昨夜他们已经领教过了。
想到这里，藤原纯友的目光从那些海盗头领脸上扫过。
声音愈发冰冷，带着压迫感。
“你们有没有想过，大唐的船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海上？”
没有人回答。
“他们是来找钱元瓘的。”藤原纯友的声音不高，“钱元瓘就在我们手上。你们觉得，大唐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以为，是我们劫持了吴越的王。”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止是几条船了。”
帐内的空气越发沉凝了。
那些海盗头领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蛮横归蛮横，可大部分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脑子的。
毕竟，他们先前以为就那么几艘，结果一千艘巨船？！
他们现在只恨藤原纯友为什么不早说！
“那……”那个瘦削的头领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
藤原纯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们需要去大唐，赔罪。”
赔罪？
“赔罪？！”那个光头又炸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我们还要赔罪？！”
“八嘎！”
藤原纯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比那个光头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你那颗猪脑子，在炮火下被炸成一滩烂泥巴，就听我的！”
“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