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的目光越过李星云,落在姬如雪身上。
那一瞬间,李星云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松了下来。
他脱口而出:“我靠,你早说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右手随之猛地抬起来,握成拳,堵在嘴边,假装“咳咳”了两声。
借着这个动作,他飞快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切换成了一副“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严肃模样。
随后一脸正色道:“尸祖数次助我,我自然不可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更何况,还有这天下黎庶。”
李存勖看着李星云,对于他说这话显然没什么意外,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凉亭外的方向挥了挥手。
“继昭。”
李继昭正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还悬在半空中。听见父皇的声音,他立刻放下树枝,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跑过来,而是先转过身,朝那两个刚认识的小玩伴拱了拱手。
“承平,承安,我要走了。”
李承平愣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姿势不太标准,手拱得歪歪扭扭的,但神情很认真。
李承安站在哥哥身后,从哥哥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了李继昭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再见。”
李继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凉亭走去。
上官云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李继昭走进凉亭,站在李存勖身侧,腰板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存勖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凉亭的边上,背对着那片竹林,目光落在李星云身上。
声音再次响起来,“朕倒是不觉得,你从头到尾都想着闲云野鹤。”
李星云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天下强者视你如棋,”李存勖声音淡淡,“你又因这一身血脉被裹挟其中,进不得,退不得。”
他看着李星云的眼睛。
“可你自知,你承不住这王冠之重。”
凉亭内安静了一瞬,李星云没有反驳。
因为李存勖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承不住。他没有那个能力,各路诸侯各怀心思,拥兵自重,又岂是袁天罡杀掉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身处漩涡,与其如履薄冰,赌一个极小的可能性,不如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迈步朝凉亭外走去。李继昭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路过李星云身边的时候,李存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往身旁一拍,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李星云的右肩上。
“你坦荡的样子,朕很喜欢。”
手掌落在肩上的那一瞬,李星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白金色的内力从那只手掌中轰然灌入。
那股内力撞进李星云的经脉,他体内原本平和运转的内息被搅得七零八落,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到处乱窜。
疼!是经脉被撕裂、灼烧的那种痛。
李星云的脸色瞬间白了。
可他没有喊,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紧了几分,牙关咬死,他忍住了。
李存勖的手掌在他肩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声音同时响起,“但你的语气——”
他顿了顿,终于迈出了下一步。
“朕很不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凉亭。
李继昭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回头看了李星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突然拍了那个叔叔一下,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叔叔的脸色突然变得那么难看。
他转过头,继续跟在父皇身后,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一大一小两个明黄色的身影,沿着石阶走下,很快消失……
凉亭内,李星云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青白,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姬如雪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李存勖的手掌离开李星云肩膀的那一瞬,她的手已经松开了李星云,指尖触上了腰间的剑柄,眼底闪过杀意。
可她的剑没有出鞘,因为李星云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反手握住了李星云按着她的手。
“星云。”
李星云没有回答,他的嘴紧紧闭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额头上,汗珠已经从细密变成了黄豆大小,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黑色的布衣上。
他强忍着,体内那股霸道的内力还没有散去,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的右手从姬如雪的手中抽出来,伸到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露出一排细长的银针,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随着第一根银针刺入左肩的穴位,发出“嗤”的一声——那股霸道的内力遇到华阳针法的引导,像是被关进了笼子的猛兽。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随着一针针的施针,李星云的脸色慢慢恢复,从青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
姬如雪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上官云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凉亭外面。
他看见李星云满脸是汗,并且一根一根地往自己身上扎针,忍不住开口。
“这个遭了天谴的李存勖,”他在心里骂,“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动手了?!”
一刻钟后,李星云终于睁开了眼睛。
体内那股白金色内力已经被华阳针法一点一点地引导、化解。
李星云将银针一根根取下,收回布包里,放回袖中。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雪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姬如雪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李星云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石桌站了一息,才稳住了。
“星云!”上官云阙终于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凉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给你煎药?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对……”
“上官兄。”李星云打断他,语气平淡,“我没事。”
“真的?”上官云阙不信,扒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
“真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刚一动,还是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暗道,“都做皇帝了,还这么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