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这边
胡进思接管杭州的第三日,一道道命令便从王宫里传了出去,快马加鞭送往吴越各州各县。
命令只有一条——不许抵抗!
各州刺史、守将接到命令时,反应不一。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沉默良久。
也有人摔了杯子,骂了一句“老贼”!可骂完了,还是得听。
不听不行。
一来,大唐的铁骑已经从两路压境,先头部队不到百里。吴越国小力弱,连蜀国、楚国都挡不住李存勖,他们拿什么挡?
二来,胡进思这三个字,在吴越军中分量太重。
他打了半辈子仗,手下出去的将领遍布各州。
但这世上,总有不甘心的人。
湖州守将周佺,是钱元瓘一手提拔起来的。
接到胡进思的命令后,他当着信使的面将帛书撕成碎片,拔剑砍了桌案一角,红着眼睛吼道:
“大王待我恩重如山,大王虽走,吴越未亡!胡进思卖国求荣,我周佺不降!”
他召集麾下三千兵马,据城坚守,旗帜上仍写着“吴越”二字。
越州、明州也有零星响应,可都没有闹出大动静。
周佺是其中最坚决的一个,他派人联络其他州府,试图串联抵抗,可派出去的信使要么被沿途关卡截获,要么干脆没有回音。
没有人愿意陪他去死。
五日后夜里,大唐前锋刚抵达湖州城下,城门便开了。
不是周佺开的,是他的副将。周佺在睡梦中被绑了起来,送到唐军帐前。
湖州一降,其余各州再无抵抗之心。大门敞开,迎接王师。
巴也的大军一路畅通无阻,沿着官道直逼杭州。
唐军抵达杭州的前一晚。
胡府,正堂
胡进思坐在主位上,胡璟坐在下首,几次想张口又闭上。
“父亲。”终于,他开了口。
胡进思“嗯”了一声。
“明日唐军就到了。”胡璟斟酌着措辞,“大王逃了,可钱氏宗族和那些郎君们,都还在城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钱元瓘跑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在,那些姓钱的宗室子弟,一大家子人,都还在杭州城里。
李存勖会怎么处置他们?杀?囚?流放?
胡璟担心的不是钱家人的死活。他担心的是自己的父亲。
几十年的君臣情分。如果天子要杀他们,父亲难免不会求情。
而求情,就是惹祸上身。
想到这里,胡璟咬了咬牙,低声道:“父亲,儿子担心这些人会波及……”
胡进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胡进思开口,“你老子我,在这个时候,会分不清轻重?”
胡璟连忙低头,“儿子不敢。”
“不敢?”胡进思冷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
“我胡进思跟了钱家几十年,对得住他们。”
“可他们钱家呢?!”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对得起吴越的百姓吗?!”
“钱元瓘拍拍屁股跑了,跑到琉求那个荒岛上,留下一地的烂摊子。不顾百姓死活,不顾祖宗基业,连自己的儿子都丢下不管。”
“这样的人,我还要替他求情?”
胡进思的声音忽得拔高起来,“你以为你老子老糊涂了?”
胡璟连忙道:“儿子绝无此意!”
胡进思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开口,“况且,也用不着我求情。”
胡璟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他们钱家,不是还有一件东西吗?”
胡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
“父亲,儿子没明白……”
胡进思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明天你就知道了。”
次日,杭州城外,天色阴沉。
北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骑兵正缓缓而来。
巴也骑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玄色铁甲,背悬双钺,面容冷峻。
大军继续前行。
杭州城北门大开,城门外,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
最前面的是胡进思,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跪在地上。
他的身后是胡璟,再后面是水丘昭券、章德安等一班吴越旧臣,再后面是钱氏的宗亲、子弟,以及各衙门的官吏。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数百人,齐齐跪在城门口。
巴也勒住缰绳,在队伍最前面停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只落在最前面的胡进思身上。
胡进思叩首,声音苍老、沉稳:“臣胡进思,率吴越群臣,恭迎王师!”
身后,数百人齐声开口,“恭迎王师!”声音在城门前回荡。
巴也没有下马,淡淡开口道:
“胡令公请起。”声音不算和善,也不算冷硬。
“陛下有旨,”巴也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吴越归附,钱元瓘虽逃亡在外,朝廷宽仁,不罪旁人!”
“自即日起,吴越各州各府,由唐军接管。诸位安心,陛下自有恩旨。”
话落,跪在地上的众人心中稍安。
巴也正要纵马进城,跪在人群后排的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大人且慢!”
声音透着几分急促,巴也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紫袍官员从队伍中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一只长方形的锦盒,举过头顶。
正是钱弘僎,钱元瓘的侄子,也钱氏宗亲年轻一辈中年纪最长的一个。
巴也转过身,看着这人,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钱弘僎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臣钱弘僎。”
巴也没有说话,看着他手中的锦盒。
钱弘僎上前几步,跪了下来,双手高举锦盒,额头触地。
“大人,臣有一物,请大人转呈陛下。”
巴也示意身边的亲卫接过锦盒。亲卫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铁券,呈瓦形,仔细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字,少说也有数百。
巴也的目光落在那块铁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他接过铁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钱弘僎跪在地上,声音恭谨:“启禀大人,此乃唐昭宗御赐丹书铁券。当年我吴越武肃王钱镠,讨伐逆臣董昌,平定叛乱,昭宗皇帝念其忠义,特赐此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免死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