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正在给李继宁擦嘴上的油渍,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内力何等深厚,早在内侍通传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月门方向那股熟悉的气息——韩骥二。
闻言,李存勖神色没有变,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将手中的帕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才坐在自己腿上的李继宁。小家伙正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皇?”李继宁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襟,“父皇怎么了?”
李存勖弯下腰,将她从腿上抱下来,轻轻放回椅子上。
“父皇有一点事,马上回来。”
话落,他站起身,朝亭外走去。
李昭昭的目光看向院外的月门,皱起了眉。
“韩骥二不是蠢的,到底是什么事?敢让他挑这个时候来。难道是吴越?”
杨婉则是吃着葡萄,不时喂着李继宁。
而蚩梦和李存忍则也是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三个娃娃还小,不懂这些。李继昀还在纠结下午要去读书的事,李继昭在认真地吃饭,李继宁歪着头看了看父皇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又去扒自己碗里的饭了。
李存勖走出凉亭,沿着回廊朝月门的方向走去。
沿途廊下的内侍和宫女纷纷行礼,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韩骥二远远看见李存勖走过来,膝盖一软,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心跳得很快,一度能在耳里听到声响。
李存勖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说吧。”李存勖冷声开口,“什么事?”
显然这个时候被打扰,李存勖心情不好。
韩骥二没有多言,将双手从地上抬起,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支玉笛。通体极白,玉质温润,笛身雕刻着精细的云纹。
笛身上,还有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已经干了。
李存勖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笛上,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支笛子。玉质、纹样,是他当初送给侯卿的。
而此刻,侯卿那从不离身的玉笛,沾了血,被韩骥二捧在手中!
“臣万死。”韩骥二的声音发颤,额头死死地抵在地上。
李存勖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那支玉笛上。
此刻,他的脑海思绪飞转,无数念头在刹那间闪过。
四大尸祖出事了?
可他明明已经把耶律质舞送回了漠北,难道拔里神玉没死吗?
还有耶律悖。他已经出了幽州城,有他在漠北搅局,述里朵应该忙着应付各部落的反抗才对……
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说下去。”李存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韩骥二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已经满是冷意。
韩骥二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禀报:
“陛下,周老将军和臣埋在漠北的暗桩,被述里朵悉数拔起。”
“所有人的人头,都扔在了幽州城外。”
话落,廊下一片死寂。
李存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早没了刚才在凉亭中的温和,透着深深的冷厉。
“耶律悖呢?四大尸祖呢?”他问。
韩骥二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东丹王耶律悖和四大尸祖如今皆不知去向。”
话落,韩骥二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支染血的玉笛,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衫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他知道自己该受什么罚。
他在漠北埋了那么多暗桩,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结果被连根拔起。
耶律悖和四大尸祖,如今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是他的失职!
往轻了说,是办事不力。往重了说,是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做好了准备。削职、下狱、甚至是……
李存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骥二,伸手将那支玉笛从韩骥二手中拿起来,握在掌中。
玉笛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侯卿最避之不及的血。
“起来。”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韩骥二愣住了,开口道:“臣万死……”
“朕让你起来。”李存勖的声音拔高了些。
韩骥二不敢再说,连忙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李存勖将玉笛收入袖中,喃喃开口道:“述里朵…”
“看来是朕小觑你了……”
一旁的韩骥二不敢吱声。
“传郭崇韬、冯道、李振来偏殿。”李存勖转过身,朝凉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先下去。这件事,朕稍后再跟你算。”
韩骥二的心猛地一缩,连忙躬身:“臣遵旨。”
他躬着身子退到廊下,直到李存勖的背影走远了,才敢直起身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后早被冷汗打湿。但心里却是暗自松了口气,跟了陛下多年,他还是清楚陛下的一些习惯。
比如刚才,要真要杀他的头,他现在已经下牢候斩了。
……
李存勖走回凉亭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意。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李继宁见他回来了,立刻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
李存勖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李昭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却没有开口问。
杨婉还是在吃葡萄,她是在场最“钝”的一个。
蚩梦也不和自己儿子李继昀闹了。
李存忍更是没有抬头。她的碗里多了一块蒸鱼,是李存勖临走前夹的,已经凉了,她还没有吃。
李存勖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将那块凉了的蒸鱼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热的,放进她的碗中。
“吃吧。”
李存忍没有抬头,拿起筷子,将那块鱼夹起来,慢慢地吃了。
李继昀吃完了碗里的饭,抬起头,看着李存勖,小心翼翼地问:“父皇,下午还要去李师傅那里吗?”
李存勖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去。”
李继昀的小脸又垮了下来……
午后,偏殿里
李存勖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支玉笛。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目光沉沉的。
侯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帅脸。
那个家伙,虽然神经兮兮,喜欢装酷,但两人数十年的情谊,哪怕没有漠北这一档子事,事关生死,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漠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