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郭崇韬、冯道、李振三人鱼贯而入偏殿的时候,李存勖正坐在案后。
那支玉笛已经被他收入袖中,案上空空荡荡,他就那么端正地坐在案后。
三人见状,心中皆是一凛。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齐行礼。
“起来。”李存勖开口。
三人站起身,垂手站着,等着下文。
李存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冷厉:“传令下去,即刻调兵,囤积燕云一带。”
三人心下皆是一跳。燕云?那是大唐与漠北的边界。调兵囤积燕云,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从各地驻军中抽调精锐,限期一月内,全部抵达幽州、云州一线。”
李存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粮草、军械、马匹,要多少给多少。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后,燕云必须有二十万大军。”
“是。”郭崇韬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领命。
冯道、李振皆是躬身道:“臣遵旨。”
李存勖看着三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蜀国、楚国,以及马上要被镇压的吴越——在这期间,如果有人胆敢借机生乱,为首者夷灭三族,从者族之。”
殿内安静了一瞬。
郭崇韬抬起头,看着李存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陛下,可是……”
他话没说完,李存勖便抬手打断了他。
“漠北有变。”
三人脸色皆是变了,三人都晓得耶律悖回漠北的事,暗自已经猜测起来。
“臣等明白了。”
“去吧。”李存勖摆了摆手。
三人躬身行礼,退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里只剩下李存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四大尸祖音讯全无。侯卿的玉笛沾着血被送了回来。周德威埋在漠北的暗桩被连根拔起,人头扔在幽州城外。耶律悖不知所踪。
能做到这些的,漠北没有几个人。
要么,是多阔霍出世了。
要么,就是述里朵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是针对耶律悖,不是针对四大尸祖,而是针对他李存勖——针对他在漠北的所有耳目、棋子、布局。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存勖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朕的动作,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
忽然,他的脑海里想起了两个人。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一名内侍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
“传温韬入殿。”
内侍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推开一道缝,温韬侧身闪了进来。
他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礼:“陛下。”
李存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走到温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要你去找两个人……”
话落,李存勖罢了罢手,温韬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只剩下李存勖一人站在殿中央,沉默了片刻,他整了整衣袍,也迈步走了出去。
殿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存勖沿着回廊往后宫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他就听见了嬉闹的声音。
等转过回廊的拐角,便看见了凉亭外那片空地。
几个女人和三个娃娃都待在一块儿。
李昭昭坐在石凳上,眼神透着丝丝忧色,李存忍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蚩梦倒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勉强。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地往回廊方向瞟一眼。
只有杨婉,坐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勖勖怎么还不回来?”她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三个娃娃在她面前跑来跑去。李继昀在前面跑,李继昭在后面追——不,不是追,是拦。
李继昀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非要拿去戳李继宁的小揪揪,李继昭挡在妹妹前面,张开双臂,一脸严肃地拦着哥哥。
“大哥!”李继昭的声音不高,但很有气势,“你放下!”
“我就戳一下!”李继昀举着树枝,歪着脑袋,笑嘻嘻的。
“不行!”
“就一下!”
“不行就是不行!”
两个七岁的男孩对峙着,一个沉稳如大人,一个跳脱如猴子。
李继宁躲在李继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们。
李存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父皇!”
李继宁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张开双臂,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李存勖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李继宁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委屈’似的开口:“父皇,大哥坏,他要戳宁宁的头发。”
李存勖笑了笑,“回头父皇说他。”
李继宁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说话了。
几个女人看见李存勖出来,反应各不相同。
李昭昭站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还是那抹忧色。
李存忍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肚子太大了。
蚩梦倒是直接,走上前,拉着李存勖的袖子,低声道:“小哥哥,出什么事了?”
杨婉则是:“勖勖,勖勖,吃葡萄吗?可甜了!”
李存勖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没有绕弯子,开口道:“漠北有变。”
李昭昭的脸色一变,可她很快稳住了:“那……”
“没事。”李存勖打断了她,“不过,可能需要去见两个故人了。”
见两个故人。
李昭昭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蚩梦也没有再问。在她的认知里,自己这个小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错不了。
只有杨婉还显得有些茫然。
李存忍还是没有放松,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李存勖的目光从几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他看了李继昭一眼,又看了李继昀。
“继昭,继昀。”他开口,“要不要跟父皇一起去?”
李昭昭一愣,她没想到李存勖会说要带两个娃娃一起去,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可还没等她开口,李存勖已经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道:
“总得出去见识见识,天下远不止洛阳一处。”
这句话,是对李昭昭说的,也是对两个儿子说的。
李继昭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认真道:“父皇,孩儿愿去。”
李存勖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继昀身上。
李继昀站在那里,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跟父皇去?去漠北?远不远?远的话要坐马车,坐马车很无聊,很无聊就不如在家里玩。
在家里玩就不用读书,不用读书?!等等!
他眨了眨眼睛。
父皇出门了,谁盯着他读书?李师傅吗?李师傅又不会来宫里找他。
想到这里,李继昀嘴角忍不住咧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存勖,脸上写满了“真诚”:“父皇,孩儿……孩儿还是不去了吧?”
“孩儿年纪还小,怕拖累父皇赶路。”
李存勖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继昀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父皇,孩儿就在家里等父皇回来,好不好?”
李存勖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开口道:“好。”
李继昀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