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最后还是逃了……
消息传到胡府的时候,正是午时。
胡进思刚端起饭碗,筷子还没伸出去,就有人跑了进来。
来人是他安插在王宫门口的旧部,满身是汗,跪在正堂门口:“令公,大王……大王昨夜走了。三艘海船,全往东去了。”
胡进思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息。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那人退下之后,胡进思没有丝毫犹豫。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仆应声而入。
“备甲!备马!”
老仆愣了一下。老爷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甲胄了。可他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了。
胡进思走进内室,自己动手脱去外袍,换上一身紧身的中衣。
老仆捧着他的甲胄进来,那副铁甲跟了他几十年,擦得锃亮。
他一件一件地穿上,披膊、护胸、护心镜、腰带、腿裙,每一处都亲自系紧,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七十岁的人。
最后,他将那顶虎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出正堂。
院子里,一匹黑色的战马已经被牵了出来,鞍具齐全,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胡进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老态。
胡府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披甲锐士,黑压压的一片。
胡进思没有多言,一马当先,朝宫中驰去,数百骑甲士紧随其后。
不多时,守在宫门口的禁卫军看见有人身披甲胄,骑马而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胡进思没有下马,勒缰在宫门前,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沉声开口:“大王已经不在宫中了。宫中无主,我胡进思受托,入宫主持大局。愿意跟我的,站左边。”
“不愿意的,放下兵器,回家去,我不为难你们。”
若是一般人这样说,那是毫无疑问的狂妄,可他是胡进思!
只听见,铁甲哗啦作响,半数禁卫走到了左边。剩下的一半面面相觑,最终也放下了兵器,默默退到一旁。
胡进思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宫门。靴子踩在宫门的石板上,发出沉重、有力的声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宫道上。
杭州城换了主人。
没有流血,没有厮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内,凉亭里。
亭中摆了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
李昭昭坐在李存勖的右手边,正低声跟身旁的杨婉说着什么。
蚩梦坐在她对面。
李存忍坐在李存勖的左手边,一袭素色的衣裳,肚子高高隆起,已经很大了。
她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只喝了几口汤,吃了一小块蒸鱼,然后就依偎在李存勖左肩上。
三个娃娃挨着坐,每人面前一小碗白米饭,碗沿上搁着一只金黄的鸡腿,旁边还各放着一碟酥山,冰冰凉凉,在中午吃,最是惬意。
李继昀坐在最左边,今年已经七岁了,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像极了李存勖。
他穿着一身黄色的锦袍,腰板挺得笔直,面前那碗饭已经吃了大半,鸡腿也啃得只剩下骨头。
李继宁坐在中间,才五岁多,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衣裳。
她面前的鸡腿还没动,酥山倒是快被她吃完了,小脸上沾了一圈糖浆,像只小花猫。
李继昭坐在最右边,今年也是七岁,比李继昀小了几个月,性子却截然不同,吃相显得文雅。
“继昀。”蚩梦低头看着身侧的李继昀,声音压低,带着惯有的威胁语气。
李继昀伸向中央那个大酥山的勺子,顿了顿,他抬起头,冲蚩梦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还没换好的牙,漏风开口道:
“老妈,我就吃最后一口。”
“你说几遍‘最后一口’了?”蚩梦语气不善道。
李继昀嘿嘿一笑,把勺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次是真的。”
李继宁在旁边看着,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一笑,脸上的红糖浆就跟着颤,李昭昭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姨,”李继宁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大哥的牙呢?”
“换牙呢。”李昭昭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那我的牙呢?什么时候换?”
“你还小呢,再过一两年。”
李继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存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小儿子李继昭,性子沉稳。女儿李继宁,乖巧可爱,至于大儿子李继昀……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继昀身上。
李继昀正埋头扒饭,就是吃得极慢,和刚才吃酥山完全不是一个速度。
他一边吃还一边偷偷地看李存勖,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思。
李存勖一眼就看穿了他。
“继昀。”他开口。
李继昀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唔?”
“想着下午不用去读书了?”
李继昀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心虚,“父皇……孩儿没有。”
“没有?”李存勖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李继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存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淡淡道:“吃完,休息一刻钟,然后去李振那里。”
李继昀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下午还要去啊……”
“嗯?”李存勖的声音微微上扬。
“去!”李继昀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洪亮,“孩儿一定去!”
亭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而此刻凉亭院子外的月门下,正站着一个人——韩骥二。
凉亭里的欢声笑语,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此刻,他的额头全是汗。
他在月亮门外来回踱步,又停下来,又踱了几步。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招手叫过一名候在廊下的内侍。
“去,替我通传一声,就说……臣韩骥二有紧急军情,求见陛下。”
那内侍见他脸色铁青,额上全是汗,知道事情不小,不敢耽搁,连忙小碎步朝凉亭的方向跑去。
内侍跑到凉亭外,躬身立着,不敢进去,只敢在台阶下低声禀报:“陛下……韩大人在外面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凉亭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