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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偏殿，甄太妃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但没在念佛，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皇帝来了没有？”
她问身边的宫女。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宫女低着头，轻声答道：
“回太妃，陛下还未到呢。奴婢已经吩咐小顺子去前殿候着了，陛下一到，他就会高喊。”
甄太妃“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捻佛珠。捻了两颗，又抬起头。
“本宫这头发，是不是乱了？”
宫女笑着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角。“太妃的头发好着呢，一丝都没乱。”
甄太妃拍了拍她的手，眼睛又往殿门口看了一眼。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盼着。
皇帝刚登基，朝堂上千头万绪，哪有时间来看她这个老太婆？
可她就是盼。在这宫里待了快四十年了，无儿无女，孤零零的一个人。
以前盼着太上皇来，太上皇来了，说几句客套话，喝一杯茶，就走了。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那个被她暗中护着的太子，如今登基做了皇帝，还记着她。
这三年从刚开始只想着这孩子长的好看，又孤零零被推上太子那个位置，只想着帮衬着一点，哪知道这孩子是个感恩的。对自己孝顺。
太上皇给自己下绝嗣药，一生无儿无女。
甄家当初将自己送入宫中后就不管不顾，自己成为皇贵妃时才巴结上来，家族之人对她从无亲情。
宫中四十五年，她也只在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亲情。
甄太妃想到夏武，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压下去了。
不能笑。太高兴了，显得不稳重。会让乖孙儿笑话。
“太妃，甄大人和四小姐到了。”
甄太妃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侄子，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素色丧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光。
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同款的素色丧服，低着头，亦步亦趋，不敢抬头看。
甄应嘉看见姑姑连忙跪下，少女跟着跪下。
“臣甄应嘉，参见太妃娘娘。”
“臣女甄宓，参见太妃娘娘。”
甄太妃看着这个侄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起来吧。赐坐。”
“谢太妃，谢娘娘。”
甄应嘉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少女站在他身后，还是低着头。
“本宫记得，你家中有四个女儿。这应该是最小的那个吧？叫……叫什么来着？”
“回太妃，这是臣的四女，名唤甄宓。”甄应嘉转过头，压低声音，“宓儿，还不给太妃请安？”
少女上前一步，跪下行礼，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甄宓，给太妃娘娘请安。”
甄太妃打量了她一眼。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倒是好。眉眼清秀，身段窈窕，看着怯怯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但她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这种“怯”，有的是真怯，有的是装的。
“起来吧。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甄宓站起来，慢慢抬起头。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颤着，看着倒是乖巧。
甄太妃点了点头。
“不错。是个齐整孩子。”
甄应嘉松了一口气。他这次带女儿进京，说是给先帝哭灵，其实是冲着甄太妃来的。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宫空虚。太妃对新帝有恩，在宫里的地位，随着新帝登基又高了几分。
如果能把女儿送到太妃身边，让太妃调教几个月，再找机会送到新帝面前……
甄应嘉在心里打着算盘。新帝年轻，身边的女人不多。
女儿如果入了新帝的眼，那他甄家就再次有了天大的靠山。
那些亏空的银子算什么？那些被先帝夺走的差事算什么？将来女儿封了妃，封了贵妃，甄家就继续是皇亲国戚。
他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声音不高不低。
“太妃，臣这次带宓儿进京，是想……”甄太妃抬起手，打断了他。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
声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帝看在老婆子面子上，已经给甄家补了那百万两的窟窿。甄家别得寸进尺了。”
甄应嘉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甄太妃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妃教训的是。臣……臣不敢。”
甄宓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绞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知道父亲带她来宫里是为了什么。但她没想到这位姑奶奶拒绝的这么干脆。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又长又亮。
甄太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理了理鬓角，又坐下了。站起来，又坐下了，腿脚不好，站不稳。
夏武从殿外走了进来。一身明黄色常服，腰系白玉腰带，头戴翼善冠。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是朝堂上对百官的客气，是一种亲近的、发自内心的、晚辈见到长辈的笑。
甄应嘉的腿软了。扑通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在发抖。
“臣甄应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甄宓跟着跪下。
不敢抬头，余光偷偷扫了一眼——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面前走过，靴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免礼。”
夏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甄应嘉站起来，退到一旁，弯着腰，大气不敢出。甄宓跟着站起来，退到父亲身后，低着头。
夏武没再看他们。大步走到甄太妃面前，弯下腰，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坐下。
“皇祖母，朕来给您请安了。”
甄太妃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行礼，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了。
“别叫皇祖母，这不合规矩，让那些御史知道，不好。
皇帝你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在朝鲜没吃好、没睡好？
脸也尖了，下巴也尖了。黑眼圈也出来了。
本宫听说你在朝鲜的时候，几天几夜没合眼，在城墙上射了两天箭。你不要命了？你是太子，是储君，怎么能……”
“皇祖母，朕没事，年轻，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