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甄太妃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丝丝的，在夏武脸颊上轻轻抚过，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皇帝，本宫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了。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皇帝你登基。”
夏武蹲下来，与甄太妃平视。
“皇祖母，您说什么呢？您才多大？六十不到。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朕还要让您抱重孙子呢。”
甄太妃被他逗笑了，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朕在您面前，要什么正形？您又不是那些朝堂上的老古板。”
两个人相视而笑。甄应嘉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又松开，又攥上。
陛下和姑姑，关系这么好吗？
不是“好”，是亲。简直就像平民百姓家的亲祖孙。
他在江南就听说新帝在太子时就对太妃极为尊敬，之前还以为以为是客气，以为姑姑与太子是利益同盟。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这样的，陛下对姑姑这绝对是真心的。不是利益，是亲情。
甄应嘉的心里翻江倒海。
难怪，难怪三个月前，先帝要动甄家时，陛下暗中帮忙，替甄家补了那百万两的亏空。
富贵、泼天的富贵。
甄家往后几十年富贵稳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这次来对了。不行，宓儿绝对要想办法留在姑姑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
甄宓站在那里，低着头，余光一直在追随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靴子走到太妃面前，停下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了。偷偷地，极快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站在太妃面前，弯着腰，侧脸对着她。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江南那些才子，那些公子，那些自诩风流的人物……连陛下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甄宓低下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一眼。再看很多很多眼。
夏武没有注意到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姑娘。他的注意力全在甄太妃身上。老太妃气色不错，比他出征朝鲜前还好一些。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少了几条。
“皇祖母，朕不在的这一年，身体可好？这段时间孙儿事物繁忙，一直未有时间来给皇祖母请安，心中有愧。”
“说什么呢？先帝刚刚驾崩，皇帝你又是刚刚登基，正是忙着稳定朝堂的时候。没事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在说了本宫在这里又不会跑。
等忙完了，闲下来了，再来看看本宫。本宫就高兴了。”
“还是祖母疼朕。”
甄太妃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这孩子，在朝堂上是杀伐果断的皇帝，在她面前还是孩子。
“皇帝，留下来用膳吧。本宫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清炒茭白，还有一碗鸡汤煨了三四个时辰了，汤都白了，就等着你来喝。”
夏武看着甄太妃那副期待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老太妃，朕下午还有事。宗室那边还没安抚完，明日还要主持先帝入皇陵的葬仪。这几日怕是都不得闲。”
甄太妃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减。
“那你忙。正事要紧。本宫这里你不用担心，本宫身体好着呢。等你忙完了，再来。”
“皇祖母，过几日，朕会给您一个惊喜。”
甄太妃摆了摆手。
“什么惊喜不惊喜的？皇帝你平平安安的，把朝堂稳住了，把江山坐稳了，就是给本宫最大的惊喜。本宫不要什么惊喜。”
夏武没有多说。他知道，老太妃嘴上说不要，心里还是盼着的。
夏武站起来。“皇祖母，朕先走了。”
甄太妃拉着他的手，又松开了。“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夏武转身，大步走出偏殿。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小姑娘，脚步没停。没在意。
出了殿门，小诚子跟上来。
“陛下，太上皇那边……”
“太上皇还不愿意见面吗？”
小诚子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回陛下，太上皇还是不愿意见陛下。戴权说了，太上皇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陛下派去的太监，每次都被拦在龙首宫门口。连门都没进过。太上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帝驾崩他没出来，陛下登基他也没出来。太上皇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
夏武抬起手制止他。“皇祖父的事，先放一放。”
他顿了顿。
“小诚子。你说……朕想晋甄太妃为太皇太后，可行吗？”
小诚子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夏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陛下，老太妃无子嗣，加上太上皇也肯定不会同意的。陛下强行册封，属于‘逾制’。
恐会遭朝臣强烈反对。
那些老臣，最重礼法。陛下才登基就要晋太妃为太皇太后，他们怕是……”
夏武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屑道：
“朕知道。但那又如何？”
小诚子不说话了。陛下您做什么都对。
“朕当初刚刚成为太子的那半年，是皇祖母在暗中护着朕。
东宫那些嬷嬷、太监、宫女……
要不是那十个人替朕挡了好几次毒，挡了好几次暗杀。恐怕当初朕刚成太子那会就死了。”
可笑他当初还以为苟在东宫就能安稳度过虚弱期。
宫里杀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就是可惜现在十人就剩下一个嬷嬷被他养在东宫，其他九个人都是孤儿，在那半年护着自己无声无息死了。自己想补偿也没法补偿。
如果不是两年前秀珠告诉他，他根本一点不知道，还被瞒的死死的。毕竟他当时看这些人也没忠诚度。
只以为他们都是意外死亡。却没想过这些人是甄太妃派过来保护自己的，他们只忠诚甄太妃。自己怎么可能看见他们忠诚度。
小诚子站在那里，心里感慨万分。
自家陛下，你对他好一倍，他对你好十倍。他想起福安，想起袁天罡，想起贾瑚，想起每一个跟在陛下身边的人。
哪个不是被陛下这份真心收服的？
“陛下仁厚。”
小诚子看着那个背影，他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