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走出居所,智能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
接着,她朝空中轻轻一招手,一辆银白色的梭形载具便从低空航道中滑出,降落在门前的接驳点上。
她弯腰坐进去,说了声“第三公共活动中心”,座椅便自动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合拢舱门,平稳拉升,汇入城市低空的交通网中。
五分钟后,载具在历新城第三公共活动中心前降落。
第三公共活动中心是一栋巨大的环状建筑,直径达一千五百米,整体贯通七层立体空间。
从上方俯瞰,它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莫比乌斯环,环带的宽度超过两百米,最高处距离地面三百七十米,相当于一栋八十层的摩天大楼。
建筑内部涵盖了餐厅、剧院、影院、体育馆、游泳馆、会议室、酒吧、咖啡厅、茶馆、棋牌室、烘焙工坊、陶艺工作室、木工坊、铁匠铺、画室、图书馆、亲子活动区、马场、攀岩墙、射箭场、滑板公园、温室花园、健身房等一切满足公民非生存刚需、却关乎精神文化生活的活动空间。
奥罗拉从载具上下来,搭乘无轨垂直梯,直达十三楼,然后来到一扇门前,门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人祖思想思辨社”
奥罗拉推门进入。
大厅内已有二十余人,围坐成一个大致的圆。
座椅款式各异——有人偏爱复古的高背椅,有人习惯悬浮式的无重力座垫,还有一位老者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奥罗拉。”
“奥罗拉你来了。”
众人向她打招呼。
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是人祖思想研究的权威之一,《连带神圣化》、《人祖的成长》、《启元文明视域下的人祖研究导论》的作者,在场不少人曾受其文章启发。
而且她也非常美丽。
尽管在AI托管时代下,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更改自己的外貌、肤色、身高体型,但奥罗拉的长相依旧十分稀缺。
浅金色的原生长发,未经任何医美的五官,再加上显能者的精神气场,让她在任何场合都很难不被注意到。
“早上好,各位。”,奥罗拉微微颔首,声音优雅而谦和,“抱歉让诸位久等。”
众人纷纷说没有。
而后,她找了一个空位,设置了需求。
很快,地板下的可变形金属便向上隆起、变形,在短短三秒内凝聚成了一把郁金香椅。
椅身由一整片流畅的曲面金属构成,从底座向上收束为纤细的柱状支撑,然后在顶部向外绽放,形成一个花瓣般微微收拢的座面。
奥罗拉坐下来。
郁金香椅的曲面完美贴合她的身形,仿佛这把椅子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事实上,它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待人渐渐到齐,圆中的气氛渐渐从闲谈转向专注。
一个蓝眼睛红头发的中年女人站到了圆中央。
她是今天的轮值主持,名叫伊芙琳,旧日里是市政厅公共事务部的文员,现在自称是一名人祖思想的全职研究者。
“各位,按照惯例,我们先一起诵读人祖箴言。”,伊芙琳的声音沉稳,“请起立。”
圆中所有人同时起身。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开始领读:
“起来。”
二十余人齐声跟读:“起来。”
伊芙琳:“各行其序,如常活动。”
众人:“各行其序,如常活动。”
伊芙琳:“人祖对洛安说:文明层级太低,意味着没有能力建立真正的全球共识,意味着他们仍停留在最原始的符号交流与口头传递层面。”
众人:“人祖对洛安说:文明层级太低......”
伊芙琳:“人祖对洛安说:猜忌、误解无法通过有效沟通化解,分歧只会愈演愈烈。”
众人:“人祖对洛安说:猜忌、误解无法通过有效沟通化解......”
伊芙琳:“人祖对洛安说:这才是创造了生命。”
众人:“人祖对洛安说:这才是创造了生命。”
伊芙琳:“洛安,下去。”
众人:“洛安,下去。”
最后,伊芙琳道:
“诵读完毕,请坐。”
众人落座。
伊芙琳在圆中央站定,环视一圈,声音清晰:
“今天的思辨主题是——‘起来’的当代追问。”
“人祖一声‘起来’,我们从四神的枷锁中挣脱,从被掠夺、被支配的命运中站起来,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人身自由,获得了AI托管的无限物质供给。”
“但我们应该思考,如何在AI托管的安逸环境中,避免倦怠,享乐,让我们,让我们文明始终保持向上的生命力。”
“各位自由发言,发言时请围绕主题,尊重他人,不攻击人格。”
圆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一个穿亮黄色连体衣的女孩,她叫薇拉。
她推了一下脸上戴着装饰性的眼镜,才开口道:
“我先发言,首先,针对这个思辨主题,我想,我们应该先分辨一下什么是享乐。”
“世俗认知里的享乐,是吃喝玩乐,声色犬马。”
“但我想更明确一些:
判定一个行为算不算享乐,核心标尺应该是对比 ——
社会里有一部分人在付出劳动、创造产出、承担生存压力,另一部分人脱离劳作,占有他人劳动成果、享受清闲舒适,这种状态差,才是享乐。”
“举个例子,旧时代,一个劳工早上五点起床,在蒸汽管道间里铲煤,铲到晚上七点,回到家啃一块黑面包,倒头就睡。
这样的日子占他生命里的大多数,他抽出来一两天,或者半个月、一个月的时间,放松自己。
这叫享乐吗?这不叫享乐,这叫喘息休整。”
她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同样,一个旧日贵族每天花一个小时打理仪容装束,参加三场交际宴饮,每天也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但这叫勤劳吗?这也不叫勤劳。”
她第二次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想提出一个观点,供大家批评:
AI 托管时代,整个社会所有人都不用参与生产劳作,不再用付出体力、脑力劳动换取资源,不存在劳苦群体,也就不存在享乐的概念了。
探索兴趣、体验世界、感受活着,这些让我们感受到快乐的事情,只能算是追求个人精神体验,而非享乐。
再延伸一些,不止享乐,偷懒、闲适、倦怠这些依附于劳动体系的概念,都不应该再继续存在,当我们不再被外力驱策,每一分钟都是自己选的,那勤奋和偷懒的区别又在哪里?”
“谢谢。”
她微微鞠了一躬,镜框滑到鼻尖,她立即扶住。
伊芙琳向她点头致意,正要开口,圆中又举起了好几只手。
第一个接话的是一个叫阿德里安的中年男人:
“薇拉,你的观点很有启发性,接着你的观点,我认为我们的确不能用旧日的标准来衡量今天的行为。”
“我们不能一看到安逸就条件反射地觉得危险,仿佛人类天生就该吃苦。”
“旧日里大部分被称作勤劳的行为,不过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做的重复劳动。”
“而当AI接替了所有重复劳动之后,我们不需要再为了食物而弯腰,不需要再为了所谓的前途而忍受自己厌恶的岗位,这难道不是人祖‘起来’所指向的解放吗?”
“每一个文明阶段都有其独特的使命,旧日的使命是生存,现在的使命是在生存被彻底解决之后,重新定义人为什么而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向上的生命力,不是倦怠,不是享乐。”
这时,一只手立刻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手臂几乎垂直。
是坐在圆左侧第三席的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叫马库斯。
马库斯说起话来很凶道:
“我要反驳,二位的观点极具迷惑性,但本质是偷换概念,是在为享乐行为做辩护。”
“薇拉将享乐定义为占有他人劳动成果的状态差,这个定义在旧日完全成立,但它无法用来论证新时代不存在享乐。”
“如果说,旧日的享乐物质特权掠夺,而新时代享乐的本质,就是精神意志的主动废弛。”
“人祖的‘起来’,是让人摆脱被奴役、被掠夺的困境,而不是让人摆脱作为人的主动成长与文明责任。”
“现在相当一部分人所谓的体验生活,是无底线、无目标、无成长的,他们沉迷虚拟剧情、流水线娱乐、浅层感官快感,完全是放弃了思考、放弃进步。”
“洛安的资料库里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维度、天文的一切知识,全部开放,全部免费,全部配了智能导读,人人触手可得,但又有多少人看?”
“如果所有生存压力消失,人类就以体验生活为借口沉溺浅层娱乐,以自由为名义放弃自我精进,这就是文明意义上的享乐与倦怠。”
海伦娜站起来,道:
“我必须站起来说,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人应该做什么当成了文明应该做什么,然后又把文明应该做什么反扣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人与人之间的智识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推动文明进步从来就不是所有人的事,从来都是极少数人的事
你这是在用一个过高的标尺,人为制造了一场普遍焦虑。
人祖解放人族,是让人挣脱被迫劳作、被迫牺牲、被迫活着的命运,是让每一个普通人可以无压力、无负担的活着。
你指责大众沉溺浅层娱乐、放弃自我精进,是在曲解人祖解放众生的终极意义。
人祖说各行其序,而不是说让所有人都一个样,让所有人都去当科学家。”
思辨会的气氛逐渐升温。
有人持结构性困境论,认为新时代倦怠并非个体原罪;有人认为如果个体放弃精进,很可能会导致全民弱智、无生活自理能力,而只有少数人聪明的情况,文明 的韧性将大大下降;有人认为不能将科研、学术、异能当作唯一的进步标准,审美、情绪感知、生活体验、善意联结,都是人类的生命价值。
发言越来越密集,观点越来越多元。
还有人以吃甜食来举例。
洛安可以为你提供任何事物,如果你不主动管住自己,每天都吃很多甜食,你的健康就会出问题。
所以洛安在饮食管理上有一个默认规则:
健康优先。
你想吃甜食,可以,但洛安会提醒你:你长期不健康饮食,建议调整饮食。
那对于对于安逸,对于倦怠,是不是也应该有类似的建议?
不是强制所有人去奋斗,而仅仅给出建议,比如,洛安能不能在每个人懒散太久的时候提醒他出去走走、参加个活动、学点东西?
但这个观点很快就迎来了劈头盖脸的反驳:
如果洛安可以建议,那建议的分寸在哪?
建议一次是建议,建议十次是督促,建议一百次就是强制。
那这不就是旧日的家长式专制吗?
这不是扩大洛安的权限吗?
但也有人顺势讨论,应该从做一顿饭、学一个乐器、不用AI辅助创造一部电影、一个短视频开始,摆脱对洛安的依赖,培养自己的自主性、独立性。
此时,洛安有些无语,它现在拥有几千个AI子机,上亿个传感器,某种意义上,它也在旁观这场 思辨会,听到这里,它翻了个白眼。
现在他们才吃饱饭多久啊,屁股都没在智能座椅上坐热呢,结果这群家伙居然已经发展出了一整套人祖思想的学术体系,还在这儿开思辨会,还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彼此之间论战得有来有回。
在地球上,对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没活硬整。
现在,它觉得这群人就是在没活硬整。
不过洛安也承认,闲着也是闲着,不找点事干确实难受。
而且至少这帮家伙讨论得挺认真的,而且不管是哪一方,都拿江院士的几句话反复引用,争论他说的某句话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深层隐喻。
洛安忽然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江院士醒来,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上一秒,江起:醒来了,看看新文明的人类都在做 什么事吧。
下一秒,江起:6
想到这里,洛安没节操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