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条路都没有捷径。
显能者之路需要天赋、意志与日复一日在显能学院的苦修,最终获得洛安赐予的花。
科研之路则需要不断地求索,在无数条死胡同里找到那条唯一通向出口的窄道。
AI可以在这两条路上提供辅助,却始终无法完全替代人类。
因为天赋无法被编程,意志无法被量化,能跳出算法穷举和排列组合的伟大猜想,至今是碳基神经网络独有的火花,这是AI也无法取代的。
基于此,启元星域存在着一个极其特殊之地,前中央神星,现在的启元一星。
它是独立于AI统属之外的飞地,也是整个启元星系中唯一一个不被洛安系统覆盖的地方。
入住这里,需要自愿签署《特别辖区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自己将放弃AI托管文明的一切便利服务,在辖区内一切生产、生活、研究与治理活动均由自身独立完成。
但这里也是整个星域人人向往的地方,因为它有整个星域最天才的科研人员、最强大的高阶显能者,启元一星聚集了启元星系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宗师级显能者,以及百分之七十五的核心科研带头人。
而相对应的,它的遴选标准极为严苛,每年只有极少数人能通过评估。
截至新历十一年,启元一星的常驻人口仍然不到一百万人,相当于启元星域总人口的两十万分之一。
是的,经过十一年的发展,启元星域的总人已经来到了两千亿,相较于十一年前,提升了一倍。
在物质极大丰富、医疗水平极度发达、AI托管、人造子宫普及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启元一星存在的意义是,为人类文明在AI全面托管的大背景下,保留一条人类自主的备选道路。
奥罗拉曾经申请过入驻启元一星,但被拒绝了,因为她的实力按照新时代的标准,仅为精英级,科研能力也远远低于启元一星的准入门槛。
她曾经努力学习过,但没用。
那句话咋说来着?
数学这玩意儿,你不会就是不会。
她最大的长处,是管理和政法工作——协调矛盾、疏导思想。
在旧文明改造的八年里,她是整个第十九协力团最出色的思想协导员之一,但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AI托管下,全域调度由洛安统一完成,生产计划不需要人类协调,物资分配不需要人类协商,思想更不需要人类来疏导。
她最擅长的,正是被这个时代所淘汰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困境,而是现阶段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的困境,在AI全域托管的情况下,每个人都需要重新找到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然,其实很多人压根不会思考这些。
大部分人没有“这辈子一定要完成的一件事”,没有非要实现的理想,没有必须成功成名的执念,他们享受AI提供的无限物质供给,享受每天醒来可以随心所欲选择做什么。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活得是最舒服的。
他们坦然的做一个被妥善照顾的、自由的、永远不必担忧生存的个体。
如果说旧日的人生是一场必须一直往前跑的马拉松,那新纪元压根没有人会计较你跑到了哪里,因为终点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拆除了。
但奥罗拉始终无法让自己接受这一切,她做不到彻底放空自我、漫无度日,闲散安逸的生活不仅无法治愈她,反而会让她滋生空虚与焦躁。
她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种病症:
她认可人与人地位平等,但本能希望自己的特长、付出、能力能够拥有独特价值,不愿自身和他人完全无差别。
这个认知让她羞耻且痛苦。
在过去,她是思想协导员,开导别人的思想,现在,反倒是她需要被开导了。
不过,她也找到了自己的事情做,在心理重建后,她将人生的全部目标转向了对人祖思想的研究。
从新历就年到十一年,她耗时整整两年,系统研读了洛安数据库中所有与人祖相关的公开资料——从地球时代的生平、论文、演讲、公开讲话、实验记录,到星际航行期间的航行日志、研究手稿。
她做了大量笔记,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平淡实则深邃的措辞。
比如人祖曾经对整个文明说过的两句话:
“起来。”、“各行其序,如常活动。”
她试图理解这两句话背后的深意:为什么是“各行其序”而不是“听我号令”?为什么是“如常活动”而不是“立即拆除所有神殿”或者“立刻所有人人人平等”、“立刻所有人建设起一个新文明”?
她反复比对人祖在不同阶段做出的决策,她渐渐发现,人祖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藏着一个贯穿始终的逻辑:
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他不是不能重塑一切,他是不愿意在自己和人类之间建立一种纯粹的命令与服从的关系。
奥罗拉将她的研究成果整理成了一系列文章,包括但不限于:
《“各行其序”发微》、《“如常活动”解》、《人祖沉眠说》、《爱、慈悲与正义》、《麓山与红山》、《人祖与旧日四神之区别性探析:为什么我们崇拜人祖、厌恨四神》......
除此之外,还有——
在《人祖的成长》中,奥罗拉驳斥了将人祖视为天生完人的神化叙事。
她指出,将人祖塑造成“从降生起便注定拯救人类”的倾向,这种倾向虽然出于敬爱之心,却在客观上剥离了人祖作为人的可理解性。
理解人祖如何从不完美走向超越,如何以凡人之躯破局求索,比盲目膜拜一个无瑕的雕像,更有价值。
在《从绝对力量到自律:人祖品格研究》中,奥罗拉认为“绝对力量伴随绝对克制”的品格,是构成了人祖崇拜区别于旧神崇拜的核心基础。
在《人祖的“无我”》中,奥罗拉探讨了人祖行为模式中贯穿着一种近乎极端的自我消隐的倾向。
他在每一个可以站到前台的节点上,都选择了退到后台。
正如文明改造以来,人祖从未漏过一次面。
奥罗拉认为,这种“无我”不是自我贬抑,更不是不配得感,而是一种绝对的自我认知: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依赖的根源,所以他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启元文明视域下的人祖研究导论》是奥罗拉编纂的一部面向启元文明普通公民的人祖思想入门读物。
文章以问题为导向,围绕“人祖是谁”、“人祖做了什么”、“人祖为什么不是神”、“人祖的思想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四个核心问题展开。
在《人祖人际关系考与孤独文明领袖的精神特质》中,奥罗拉以人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段人际关系为线索,逐一考察了周振宇、金洋、林晓、江鹿、陈忠、于兰、江茂等人与人祖之间的具体互动。
他在每一个与他有过深度关联的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情感印记,但他同时又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奥罗拉将这种特质定义为“孤独文明领袖的精神特质”:他独自站在文明的最前端,并且知道一个人必须要走的路。
而在《连带神圣化:论人祖父母、妹妹、叔叔婶婶的崇拜现象、成因分析与合理规范》中,奥罗拉针对新纪元以来在民间自发形成的人祖亲属崇拜现象进行了系统性的调查与分析。
她首先界定了“连带神圣化”的概念:
当一个核心人物被神化后,其亲属、密友、乃至早期追随者,往往会不自觉地被公众赋予超越常人的光环。
如人祖的母亲于兰被奉为圣母;人祖的父亲江茂被奉为“义父”;江鹿被奉为“圣妹”,江盛、苏梅被奉为“圣叔圣婶”,周振宇奉为“圣徒”、金洋被奉为“圣友”,林晓被奉为“圣女”。
她从社会心理学与文明转型史的双重视角剖析了这一现象的深层成因:
第一,连带神圣化的根源在于公众对起源的执念与对意义的渴求。
当一个文明需要一个神圣的起点时,仅仅有“人祖”是不够的,人们还想知道:他从哪里来?谁养育了他?谁陪伴了他?谁影响了他?谁继承了他的事业?
第二,千年神权思想的惯性残留。
奥罗拉指出了这种连带崇拜可能带来的风险,但她实际上并不反对“连带神圣化”,反而肯定了“连带神圣化”的积极意义。
她的核心主张是规范崇拜、有序崇拜、科学崇拜:
连带神圣化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能胡编乱造,比如于兰“怀胎时有异象”、江茂“主动献祭”、江鹿“天生通灵”,这个就太离谱了、太不讲科学了!
于是,她非常科学的给出了正统的崇拜方向:
“圣母”于兰的伦理象征是母爱与奉献;
“义父”江茂的伦理象征是父爱与责任;
“圣妹”江鹿的伦理象征是兄弟姐妹之爱与女性的坚韧独立;
“圣友”金洋的伦理象征是友谊与支持;
“圣徒”周振宇的伦理象征是慧眼与信任;
“圣女”林晓的伦理象征是传承与坚守;
“圣叔圣婶”江盛与苏梅的伦理象征是守望与保护。
奥罗拉在文末注明:“以上伦理象征,均可在可靠史料中找到对应的具体言行佐证。”,算是给连带神圣化崇拜出了一个指导性文件。
奥罗拉的这些文章,在启元星域的人祖学界引发了持续的讨论,成了学术权威。
有人盛赞她是“启元文明第一的人祖思想研究者”,也有人批评她过度解读。
人祖说“起来”“各行其序,如常活动”时,也许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只是因为祂不想多说话。
但这的确让奥罗拉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洗漱完毕,奥罗拉坐到餐桌前。
她用餐时,洛安继续播报今日简讯:
“启明星三号主能源站 3号机组完成第 7次扩容升级,总输出功率提升至原设计的1.87倍...”
“全域虚拟世界今日上线‘四神羁绊’第 2期内容,新增剧情线审判之阳的陨落,同步开放三个探索副本及两个可交互记忆片段,截至上午七时,在线预约人数已突破一亿三千七百万。”
“全星系热播综艺《我的AI邻居》昨日迎来第十季收官,本季平均观看人数达六十七亿,创历史新高,衍生节目《AI邻居的幕后——洛安分体的一天》将于今晚八点首播。”
“基础科学研究院公布最新成果:人族克苏鲁沉默基因稳态压制技术完成迭代,进一步降低全域人族异化隐患。”
“启元星系全域满意度调查结果今日发布:昨日全域文明幸福度、满意度统计结算完成,全星系 99.87%居民对当前秩序、资源配给、生存环境、精神娱乐表示满意。
不满意反馈主要集中在部分异宠爱好者对现行‘禁止以形体改造技术将动物转化为类克苏鲁形态、或进行跨物种形态融合’的规定持有异议,认为该规定限制了审美自由,扼杀了创作热情。
洛安依据全域宠物保护律法作出官方阐释:动物不是人类的附属装饰品,而是具有独立感知能力的生命...
此条款不在公议修改范围之内,不再进入后续优化队列。”
听到这里,奥罗拉蹙眉骂了一句:“神经病。”
播报继续:
“今日短视频主体创作开放投稿,主题为‘没有驾驭不了的长相’,全部公民可参与创作,优秀作品将在今晚八点时段面向全星系展播。”
“以上,祝您今日生活愉快。”
用完早餐,奥罗拉走出居所。
居所外的世界会让每一个第一次见识到的人驻足呆立,即便是她这样看了十年的人,偶尔也会被震撼。
放眼望去,只见形态各异的居所建筑高低错落、色彩斑斓,没有两栋完全相同的,仿佛万花筒一般绚烂。
低空中,无数智能飞行载具穿梭飞行,尽管航线凌乱,但却没有出现任何拥堵碰撞的情况。
无数巴掌大小的微型 AI 分体机器人四散悬浮游走,有的修剪改良植被,有的喂养动物,它们像一群金属蜂群,维持着城市的运维。
遍布每一寸土地的传感器,监测着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一旦捕捉到犯罪或突发危险,就会及时阻止。
街角的花园里,几只毛色油亮的流浪猫躺在智能加热垫上晒太阳,它们的耳标显示已绝育、已接种、已纳入洛安日常监护。
一条溪流从城市中间穿过,水面上浮着几只水鸟,水下有鱼类在石缝间穿行。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大型动物,狗、牛、马、羊在公共草场上悠闲踱步,猴群在模拟雨林的树冠间穿梭嬉闹,猪在泥沼中打滚,虎、熊、狼则在生态穹顶的深野保留区里自由漫步。
现在整个文明无需屠宰了,洛安为每一种动物都预留了适配其习性的栖息空间,每一种动物种群都迎来了极大的繁荣,每一种动物都能按照自己的天性活着。
在这个系统里,人、AI、动物、植物,各安其位,彼此不扰,和谐、自然、文明。
奥罗拉轻声默念:
“人祖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