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站在星空中,龙首鼍身的法相已经敛去,恢复成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类青年,尽管一个人类青年伫立在星空中看起来十分突兀。
他以自身为绝对圆心,将生物力场再次铺展开来。
这一次,力场不再是用于禁锢或攻击。
它像一双无形的、大到足以包容整个恒星系的巨手,以逼近光速的扩张速度,轻柔且霸道的抚过整片星域。
四神刚才全力出手,将这片时空撕扯得千疮百孔。
有的地方空间折叠成了莫比乌斯环,光线坠入便无限循环、无法逃逸;有些地方被拉伸成了极薄的膜,物理规则都紊乱了;有的地方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光线走着走着就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首先是引力压平,规整时空基底。
力场像一只无形的熨斗,从星域的一端开始,一寸一寸地推过去。
引力异常点,被力场一一熨过,引力线被重新拉直,空间曲率回复平滑;横亘星空的、长达数万公里的空间裂隙,在力场的精准加压下,也被强行拉合、弥平,像从未被撕开过一样。
接着是残骸收拢。
力场分化出无数道无形的“触须”,精准地捕获了每一块漂浮的残骸。
阿赛纳的残骸已经被海眼碾碎,但索拉里斯和奥赛的残躯还漂浮在星空中。
索拉里斯的胶质囊袋、利齿,奥赛的齿轮、连杆、活塞,还有尹瑟的触手、神血,江起都没有浪费。
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破败零落,但本质上都是极其非凡的材料。
以奥赛的金属构件为例,它并不是后天冶炼的,反而像凭空生成的;
索拉里斯的囊膜则更诡谲,它的脂质双分子层中嵌入了大量非碳基的大分子复合物,这些复合物的信息密度接近DNA的数万倍,且具备某种类似于量子纠缠的效应,哪怕将囊膜切成两半、分置于一光年的两端,两半之间的信息传递仍然是瞬时的。
伊瑟的触手则富集了浓度高到荒谬的重元素。
而三者相同之处是同时向外释放出某种辐射,且辐射中包含着某种结构极其类似的“孢子”。
这也正是江起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为什么恒星中会诞生这四个存在?
他离开地球前,地球也诞生了低等的“盖亚意识”。
但这种“盖亚意识”只是地球多系统耦合下,自发涌现出来的初级全局信息自组织与稳态觉知。
它远低于人类个体的理性智慧,层级介于超级蚁群 之上,原始单细胞生命觉知 之上,人类幼儿自我意识 之下。
哪怕四星的“盖亚意识”比地球强得多,它们也不该是这样,不该是人形的、不该拥有血肉、不该拥有齿、囊、触手与齿轮。
即使祂们获得了花,获得了种种异能,也本不该如此。
就像人类,没有人因为承接了花就长出触手,没有人因为突破了宗师级就变成一团长满眼睑的肉球。
显能者的生命形态始终保持在人类这个范畴之内,即便稍有溢出,也没有完全脱离。
可四神不是这样,祂们的神体已经彻底脱离了恒星碳基应有的形态。
而且,抛开这些深层的疑问不谈,除此之外,眼前这些残骸本身的科研价值也极高,具备全方位的研究意义。
江起将所有残躯收集起来,封入星墟。
再然后是辐射。
伊瑟被镇压前,曾经试图自爆。
整个过程虽然被江起打断,但恒星核心的聚变反应已经被扰动,大量高能粒子流从伊瑟的表面喷涌而出,这些辐射对江起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其他生命来说,是灭顶之灾。
而且这片星域中还残留着过去四神的精神辐射,这也是要清理的。
他又花了一些时间,将天河封界作为滤网,主动捕获各种高能粒子、精神孢子与各种波。
当江起清理完各种辐射后,他开始了真正的“收拾”。
这个四星系统本来拥有十一颗生命星球,凡蒂星只是其中之一。
此刻,阿赛纳、奥赛、索拉里斯三神已死,恒星本体已被江起灭杀或禁锢,失去了恒星引力锚定的行星们,要么正在以错误的速度漂入深空,要么轨道已经开始紊乱。
江起要做一件事。
他要将所有十一颗生命星球全部收拢,然后以伊瑟这颗仅存的恒星为核心,重新设计了一套完整的行星系统。
他用生物力场轻轻推着这些星球,像一个人在调整桌面上几颗弹珠的位置。
每一颗星球都被精确地放置在新的轨道上,公转速度、自转轴倾角、卫星系统的稳定性,全部被重新校准。
最后,他放出凡蒂星,安放在伊瑟的第三轨道上。
做完这一切,江起收手。
星域恢复了平静。
十一颗生命星球围绕着伊瑟,沿着崭新的轨道安静地运行。
从远处看,这就像一个崭新的恒星系。
——
凡蒂星地表,硝烟散尽,天光更迭。
整整五十亿凡蒂人类,如同从一场绵延两百年的集体噩梦中醒来。
他们睁开眼,看到四颗永恒不落的太阳只剩下了一颗,没人需要解释,结合昏迷前看到那一幕,每个人在抬头的那一刻都明白了:
他们的神失败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教皇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索拉里斯圣徽,一面踉跄后退,声嘶力竭地喊道:“邪神!邪神!!!他杀了神!他杀了神!!!”
然后,更多人叫了起来。
有人跪倒,有人哭嚎,有人不可置信。
奥罗拉也醒了,她扶着地面支起身体,后颈处异变的皮肤依旧张开,细密的肉芽微微摇曳、蠕动,袖珍的复眼半垂着,不再抽搐,但也没有消失。
已经发生过的畸变不会凭空逆转,它们只是不再恶化了。
她抬起头,看着完全不一样的天空,眼底一片空茫。
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了被震倒的砖石,碰到了裂开的地表,然后,在瓦砾中找到了一块黑色光滑的薄板。
“洛安。”,她拿起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终端的屏幕亮了起来。
洛安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横跨恒星系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生:
“奥罗拉小姐,很高兴您能主动唤醒我,这证明您在清醒后第一时间选择了理性求证而非情绪宣泄,这是极其珍贵的品质。”
“事情经过如下:
在您昏迷期间,江起院士独立应对了伊瑟、奥赛、索拉里斯与阿赛纳四神的联合攻击,并完成了以下操作:
击杀阿赛纳、击杀奥赛、击杀索拉里斯、囚禁伊瑟;
修复时空裂隙四十一处、清理物理与精神辐射、重组四星系统行星轨道、将十一颗生命星球重新安置于伊瑟的宜居带内。
简而言之,该文明已被彻底解救——持续一千年的文明压制、神权收割、精神污染与科技封锁,已在今日正式宣告终结。”
“祝贺您,奥罗拉小姐。”
“祝贺你们所有人,你们终于挣脱了被圈养、被收割的宿命。”
击杀阿赛纳、击杀奥赛、击杀索拉里斯、囚禁伊瑟?
文明压制、神权收割、精神污染与科技封锁?
该文明已被彻底解救?
奥罗拉忽然感觉后颈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瘙痒。
是那些肉芽在动。
这一刻,她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迷茫。
她该高兴吗?
如果洛安说的是真的,如果文明压制、神权收割、精神污染与科技封锁的确存在,那她的确应该高兴,可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洛安说的不是真的?万一江起才是真正的邪神,而洛安只是祂一件精巧的惑人工具呢?她该如何分辨?
该恐惧吗?
答案是肯定的。
没有哪个活着的生灵能在见证另一位存在撕碎恒星、重组星系之后,还能平静地说自己毫无恐惧。
那不是信任,那是无知。
她的确害怕,害怕自己和无数同胞,只是从神明的藩篱,又跌入了另一个更无解、更无法挣脱的全新牢笼。
但这些恐惧没有让她尖叫,没有让她跪下,她闭上了眼睛,她听着无数人的哭嚎与祈祷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挽歌。
她静静感受着这一切,等待着属于她、属于所有人的命运到来。
而与此同时,其他十颗星球上,以及最特殊的中央神星上——
中央神星不属于十一颗生命星球中的任何一颗。
它原本的轨道紧贴着四颗恒星的核心区域,是一颗被四神以神力强行固定在四条轨道的交汇点上的小行星。
它的体积只有凡蒂星的百分之一,但整颗星球都被改造过,其上拥有强大的生物科技。
它既是神选者被四神收割前的最后一站,是其余十一颗生命星球上的信徒们世代仰望、渴望不可及的超脱之地。
无数信徒穷尽一生祈祷、奉献、苦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踏上这颗星球。
也是四神的禁卫军,应对可能的外域威胁,防止着被异端渗透。
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在经历着最极致的恐惧,他们没有被江起收进星墟中,所以,很大一部分人全程目睹了过程。
从伊瑟的触手伸向凡蒂星的那一刻开始,到龙首鼍身的法相从虚空中拔地而起,到阿赛纳的数十万只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圆,到索拉里斯的囊袋被两根利爪轻轻捏碎,到奥赛的金属构件在龙爪中扭曲、尖叫、崩解,到最后伊瑟被囚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邪神。
邪神。
邪神。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呜呜呜....”
一个年轻的战争神选者,双手抱着头,指甲嵌进头皮,跪在地上发出不受控制的笑,边笑边抓挠脸皮。
一群神官选择在神殿废墟前集体自焚,“主啊...看顾你仆人的灵魂...即便在您的国度已经崩塌之后...”,他们已经不知道除了死还能做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有人脱下战甲,赤身裸体地走进火堆;有人用异能引爆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炸成一团血雾;有人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倒在神殿的台阶上,血顺着石阶往下流,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有人朝着天空投出了手中一切能投出的东西——石头、鞋子、徒劳的诅咒。
有人朝着天空发射异能。
有人互相攻击,人们在尖叫、哀嚎。
此刻,没有人阻止他们,各个星球的统治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这一刻,他们在经历最严重的灭顶之灾,恐惧以在各个星球上像瘟疫一样蔓延。
“江院士,情况不太乐观。”,洛安道,“十二颗生命星球上,约百分之七十九点七的人类出现恐惧应激反应,其中百分之六十一点三的人类将您直接描述为‘邪神’。
百分之二十二点四的个体出现严重精神解离、认知错乱、癫狂自毁行为;百分之十八点九的个体爆发群体仇视情绪,出现暴乱宣泄、无差别攻击现象;百分之三十八点四的个体陷入深度麻木、恐慌瘫痪、消极待死状态。
只有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人类保持着克制。”
“尽管三神已死,但祂们已经造成的精神污染,并没有随着祂们的陨落而消失。”
“他们很害怕,江院士。”
“他们害怕您。”
“如果不尽快干预控制,二十四小时内,十二颗星球将同步爆发全域级连锁暴乱,残存的社会结构、治理体系、生产体系会彻底崩碎,死亡人数将超过37.8%。”
江起精神力铺开,覆盖了每一个星球,并没有感到意外。
恐惧是真实的。
恐惧是合乎逻辑的。
他们经历了上千年神权统治,每个个体从出生开始就被洗脑,污染,恐惧是正常现象,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软弱。
不过,江起并不打算用正常的方式获取他们的信任,也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消化、慢慢理解,他盘坐起来,决定动用一个能力。
以前,他觉得这个能力太无趣了。
但现在,并不是考虑无不无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