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旬也不知怎地,竟真随曲夭夭来到这平阳县的一处,在丑时还开着的客栈内。
这客栈在小巷尽头,门脸不大,檐下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照着褪了色的招牌。其掌柜的是一名被称作“杨嫂”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身段却十分高挑,婀娜多姿,正坐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
彼时杨嫂见门外竟来了一对少男少女,先是愣了愣,然而曲夭夭拍在桌上的碎银子又让她展颜一笑,只默默递上一把黄铜钥匙,又往楼上一指。
随即,李不旬接过钥匙就先行上了楼,曲夭夭则是朝女人凑近,轻声笑道:“掌柜的,有酒吗?”
包厢不算大,倒恰有一张方桌,两把木椅。靠墙还有张窄榻,铺着半旧的蓝布褥子。而桌上油灯昏黄地点着,细听,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啵——”的一声,曲夭夭将拔了塞子的玉壶春瓶,径直递给坐在榻边的李不旬:“其实呢,我是第一次喝酒。”
“第一次?”李不旬鬼使神差地接过瓶子,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找我喝什么?”
曲夭夭往后一靠,倚在桌沿:“不是都说借酒消愁么?”她随即摇了摇手中的酒,“我试试效果。”
“借酒消愁……”李不旬垂了眸,手中瓷瓶冰冰凉凉,半晌才轻声道,“你……愁什么?”
曲夭夭径自在他身旁坐下,坦诚道:“极乐教的人杀了我的侍女,我要给她报仇。”
“所以你才……”
“那你呢李不旬?”曲夭夭不等他说完,就将手中酒瓶对着他的方向一碰,瓶口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你有什么愁的吗?”
夜风轻摇窗棂,沙沙作响。
“罢了。”她将身子缩了回来,“反正李公子神秘莫测,自然也是一身秘密。”
“你不是方才还说我不敢回去?”李不旬失笑。
“李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大事小事在你眼里都不过尔尔。敢不敢回去我不知道,但你那会肯定是发脾气了。”曲夭夭顿了顿,转首看他,“不然我还以为……李公子当真什么都不在乎呢。”
说罢,她便小酌了一口瓶子里的酒,眉头微蹙,随后又舒展开来:“咦,这什么味道?甜中带着酸,还有点涩……不过好像还不错?”
曲夭夭刚说着,就又抿了一口。
李不旬则静静地看:“什么酒?”
“青果酒。”曲夭夭答,“掌柜的说,这种清冽的青果酒,就适合我像这样,从没喝过酒的人。”
“不过……你怎么不喝?”她看向身旁那人,灯影在少女脸上晃着,将其笑意映得忽明忽暗,“该不会李不旬你……压根就不会喝酒吧?”
李不旬额角一跳:“怎么可能?”
“那你喝过吗?”曲夭夭又问。
“喝过。”李不旬思索片刻,答,“慕小柏带我偷去过师父的酒窖……前年一次,去年也有两次,上个月还喝过一次。”
“哈哈哈哈哈又是慕小柏。”曲夭夭笑得前仰后合,手在榻边拍了拍,“他可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李不旬一挑眉,“哪有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曲夭夭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理直气壮道,“有意思就是有意思,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哪那么多为什么?”
“别喝了。”李不旬忽而抽过她手里的酒瓶,往旁一放,“我看你才不会喝酒,几口就上脸。”
曲夭夭也不恼,双手往后一撑:“那你说……仙师酒窖里的,都是些什么酒?”
“喝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诶不对,李不旬,你都没有味觉了,喝酒不是就跟喝白水一样?”
“烧。”李不旬不假思索,“那酒窖里从前都是些又浓又烈的酒,慕小柏也是跟你一样,喝没几口就开始乱说胡话,不过现在……”
“哈哈哈哈说什么胡话了?”曲夭夭又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这不就是很有意思?”随即她怔了怔,径直反驳道,“我才没说胡话!”
“那我呢?”李不旬忽而问。
曲夭夭却一愣:“什么?”
李不旬漫不经心地看她:“我有意思吗?”
“你?”曲夭夭想了想,答,“你刚才跟个木偶闹脾气,就也挺有意思的。”
李不旬又开了口:“只是也吗?”
“李不旬,你不要得寸进尺。”曲夭夭坐直了身子,盯着他道,“不过你刚刚说的……现在什么?”
“酒窖吗?”李不旬仍旧平静道,“现在,倒是又添了许多不同种类的酒。”
“慕小柏还说……师父的品味变好了?”他淡淡一笑,“不过你也知道,我是尝不出的。”
“这样啊……”曲夭夭眸中一亮,好玩道,“那改天,也让慕小柏带我去偷喝几瓶?”
李不旬闻言,眉间蹙了蹙:“曲夭夭,我看你是真醉了。”
“诶小红,你跑哪去了?”曲夭夭的注意忽而被什么吸引了去,直接站了起来,“你从哪弄来的那么多叶子牌?”
只见一抹小小的红色纸人,抱着一大叠形似柳叶的细长纸牌,就径直跃上木桌。
而随即纸牌被它散在桌面上,其牌面花花绿绿的,又画着铜钱,元宝,还有麻雀什么的。瞧着边角平滑,应当还是新的。
“对哦,我们现在三个人,不就正好可以打叶子牌吗?”曲夭夭来了兴致,拉过椅子就坐在木桌旁。
“李不旬,你会打叶子牌吗?”她冲同样走来的李不旬问道,“你打过吗?”
而李不旬也在对面坐下:“没有,我没打过。”
虽说先前慕川柏也缠着李不旬要打这什么叶子牌,但每次都被他以不感兴趣而回绝了。
“这都没打过?”曲夭夭不禁鄙夷道,“让小红教你。”她说着,就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小纸人,“它打得可厉害了。”
小纸人自然是骄傲地一扬胸脯,两只手在牌堆里划拉几下,挑出一张三万贯,又一张五万贯。随即,它将那两张牌立起,一手一个亮给李不旬看。而紧接着,就将那张三万贯的牌给扔了出去。
李不旬则支起额角,饶有滋味地看着。
“比大小。”曲夭夭双手托腮,“还挺像样。”
还没完,小红指了指李不旬,旋即又径直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似想比个数字,却又没有手指,什么也看不出来。而它愣了愣,又一比还是那四四方方的纸片,急了,原地转了两圈,便“啪”地倒在那张五万贯上,不再动了。
曲夭夭被逗笑了:“小红,你在干什么呀?你这样的……人家能看懂吗?”
李不旬却懒懒开口:“每人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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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出?”
“你懂了?”曲夭夭奇道。
他勾唇笑了笑:“第一个人打出的某一门,按顺序跟牌,同门且数字大者为胜?”
曲夭夭心中惊喜:“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小红也欣然起身,连连点头。
曲夭夭则接着说明道:“但你若没有同门的牌呢,就随便垫一张,不过这就算缺门了,数字再大也赢不了。”而说着,她又熟练地洗起牌来,“出了牌,就在这一轮结束后,从牌堆里再统一补一张,保持每轮的手中牌数恒定。”
“而每轮的赢家在下一轮便可先出牌,如此反复。打完所有的牌后,赢轮最多者为胜。”
“是不是很简单?”曲夭夭冲李不旬笑道,又将洗好的牌码齐,“不过念在你是第一次玩儿,那我也不加什么风牌了。”
“万贯,索子,文钱,三门一到九,一共二十七张。”她说着就各分出五张三堆来,下巴搁在手背上,期待地道,“出牌吧李不旬。”
“我吗?”他问。
曲夭夭点点头:“不然的话,我先出也可以。”
“好。”李不旬则轻声笑道,“那就你先。”
小红却叉了腰,气鼓鼓地直盯着少女看。
“你还有脾气了啊?”曲夭夭轻轻挠了挠它,故意逗趣道,“哎呀哎呀,谁先都一样的。反正小红你那么厉害,先出后出,有什么分别吗?”
而小红被她挠得东倒西歪,倒还是倔强地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又在听到“厉害”一词,竟直接软了下来。
随即,曲夭夭甩出张牌:“六文钱。”
“有跟的么?”她道。
小红看了眼手里的牌,摇了摇头,肩膀耷拉下来,便也只能不服气地垫了张索子。
“我刚好有张八的。”李不旬不紧不慢地抽出张牌,就随意地放在桌上,“那这是……算我赢了?”
曲夭夭径自补了张牌:“不错,第一轮你赢。”
小红则跺了两脚,随即一跳蹦到少女面前,不甘心地胡乱比划着它那双小手。
“行行行,你最厉害了。”曲夭夭伸出一指,轻轻将它给推开,“他第一次玩,我们就当让让他,好不好?”
几轮下来,三人皆是有输有赢,铜板在桌面上推来换去。小红先是赢了一轮,得意地在桌上转了一圈。但后面几轮,李不旬就跟开了窍似的,竟是连赢了好几把。
“可以啊李不旬。”曲夭夭拢过牌就洗了起来,直冲李不旬笑道,“才几把就已经这么熟了,怪不得你能偷师到剑法。”
李不旬看着她,愣了好一会,而直到牌都分好到自己面前了,才开口问道:“你不怨我?”
“怨什么?”曲夭夭望着手中的牌,随口道。
“你不是说偷师么?”李不旬悠悠道,“春风不度,可不是什么寻常剑法。”
“那是你的本事。”曲夭夭却不以为然:“你既有本事能学来,那我又为何要怨?”
她伸了伸懒腰:“小红,该你出牌了。”然而桌上却不见那抹鲜艳的红色,“小红?”
“又跑哪去?”
待曲夭夭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便见李不旬伸手将那小纸人给从瓶口处拎了起来,竟是湿哒哒的。
他挑了眉,道:“你个纸人,要喝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