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里长剑拭春风 > 17.预言
    东方既白,晨雾还未散尽,浮在青灰色的湖面上。几叶扁舟漾开朦朦胧胧的水色,橹声咿哑,惊起三两水鸟。

    几个渔民踩着乌篷船,裤脚卷到膝盖上,又弯着腰,双手紧紧攥住渔网,脸也被憋得通红。

    “呦,这么沉,怕不是个大鱼吧?”船尾的渔人擦了把汗,便提起嗓子冲岸边喊道,“喂,有没有人来搭把手!”

    “来了来了!”岸上几个赶早集的汉子闻言,扔下担子直往湖心赶去。七八个人排成一串,叫着号子就用力往后拽,原本平静的水面也被搅得哗哗翻腾。

    是时曲夭夭和李不旬才刚到街上,就见人群一个劲地往那洛神湖的方向涌去。

    这两个少年人,外加一个小纸人,叶子牌打了个通宵,现下竟还精神抖擞的。而小红浸了酒,叫曲夭夭用火烤了好一会才烘干,闻起来却仍有些青涩的苦味。

    “娘亲,我想看大鱼!”

    “哎呀,这不是正要去呢吗?”

    “这洛神湖还能有什么大鱼啊?”

    “我也从没见过。”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又不亏。”

    “就是就是,快走啊。”

    小红本还趴在少女肩上,视线跟着错身而过的人们移动,便是好奇地站了起来。

    “怎么?想看大鱼啊小红?”曲夭夭垂首笑道,“不过我们现在还得办正事呢。”她一戳纸人,“大鱼什么的,等回来再看行不?”

    现下还不知乔嫣的情况如何了。

    “那你想看么?”李不旬环着胸,淡道,“乔小姐的事你大可放心,她现下已经没什么危险了。”

    曲夭夭一听,生疑道:“你又干了什么?”

    “哎,这是捕到什么大鱼了哟?”人群中看热闹的妇女探头探脑地朝前望去,复而一拍身旁男人的屁股,直将他往前推去,“你也快去帮忙,到时我们,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来。”

    男人无奈地摊了手:“你也不看看那船上人多少?我要再过去,网没拉上来指不定就先翻了。”

    妇女白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不吉利。”

    “是不是大鱼还说不准呢。”一旁的老者捋了捋胡子,“若只是叫别些礁石沉木挂了底,或让水草缠了去,这样一拔未免破网,岂不闹笑话?”

    “哥哥,哥哥——”一个女孩哑着声,从巷口跑了出来,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就踩在岸边的碎石块上,也不知道疼。

    曲夭夭眉头忽而一皱,闻声看了过去。

    是谢茯苓。

    杜玉茹一把拽住女儿,嘴上还在骂,才叫她不至于跌进湖里:“谢茯苓你干什么?一大早上起来就开始胡说八道,你哥哥任性离家,连你也要在此瞎闹吗?还嫌我谢家不够丢脸?”

    “阿娘,我……我看见哥哥在湖里……”谢茯苓回了身,就死死抓着那妇女的袖子,哽咽道,“哥哥他在洛神湖里,被水草缠着……有,有好多鱼在咬他!”

    “闭嘴!”杜玉茹一巴掌拍了过去,又将她按进怀里,“茯苓,你做噩梦了,那不是真的……你哥哥他马上就回来了。昂,听话昂,别胡闹了,跟娘回家。”

    “是真的!”谢茯苓奋力挣开怀抱,一指湖面,哭喊着道,“梦里就是这样的,就是在那里,渔网拉不上来,大家都在拉网……”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渔人们都停了动作。船身随之剧烈一晃,又有人差点栽到水里。

    “什么?她刚说什么?”

    “湖里死了人?”

    “这谢家怎么天天闹事?”

    “噩……噩梦?”曲夭夭转首,看向身旁的李不旬,愣愣道,“难不成是诡面万象?“

    少男孑立,眸光淡淡,亦无波无澜,却是径直闪身上前,落入那湖水之中。圈圈涟漪之上,只余点点青蓝波光。

    李不旬屏息下潜,环身观察着周围情况,又伸手拨开暗流,丝丝凉意从指间溜过,带起细密的水涡。而见波光粼粼,鱼鳞闪烁。那渔网静静地坠在湖底,被鱼群撑得浑圆。没有大鱼,也不是挂底,更没有被水草缠绕。

    他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游去,随即翻手作诀,那网中便迅速飞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悠悠浮到面前。而待其一把抓过,看了,竟是张千斤符。

    难怪渔网死活拉不上。

    李不旬抬了眸,网中银鳞攒动,犹如漫天星屑坠入沉寂的夜。而鱼群游窜间,在水波之中,渐渐显现出一个苍白的轮廓。

    谢丹青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其半张脸还在被鱼啄着。嘴唇已经没了,牙床露了出来。一只眼窝也空了,几条鱼苗进进出出。而另一只眼球则还被血丝牵着,在湖水中起起浮浮。

    彼时千斤符已去,那具尸体便在李不旬的注视下,伴随着鱼群,渐渐地,渐渐地,被拉了上去。

    而岸上的人本还在猜疑着,神情却逐渐凝固。只因见一具男性的尸体从鱼群中翻出,其青白的,残缺的脸压着渔网。随后那只眼球也滚了出来,就这样死死凝视着他们。

    顷刻间裂帛般的尖叫声直击长空,众人也随之骚乱起来。那女人捂着自己孩子的眼睛就要往后撤去。可孩子却不明所以,仍挣扎着往前:“干什么娘亲?大鱼不要了吗?”

    “要什么大鱼?赶紧走了!”

    尸体被人挑了出来,像一截泡发的朽木,静静地躺在岸边。而杜玉茹见状,猛地撞开人群,就扑倒在那尸体旁。随后用自己布满褶子的手,颤抖着拂上谢丹青被鱼群啃食得,早已不成样的脸。

    凉意顺着指尖爬了上来,妇女的双手抓过儿子衣领,就将头给埋入他的胸膛。一声呜咽在喉间胀裂,霎时化作无字的嘶吼。

    母女俩就跪在岸边,抱着个尸体哭成泪人。

    是时李不旬浮出头,慢慢上了岸,正静静地站在一旁,卷起衣摆默默拧着。他的发间滴着水,缓缓顺着脖颈滑至衣襟内。

    而谢丹青竟真的死了,就死在洛神湖里。

    思及此,曲夭夭心中一沉。诡面万象中看到的画面是真的,薛家的预言也不是假的,这一切现下都已经在眼前应验了。如此说来,那往后的某个雪夜,她也要死在李不旬的手中吗?

    身后人群不断朝前涌去,少女则暗自离开了。

    长街喧沸,脚步纷纷。

    女子裹着素色头帕,斜坐在石阶上,正低眉浣洗着陶盆里的衣裳。而见人群蜂拥而过,便随手拦下一位,问道:“哎,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太懂,听说是死了人的。”被拦下的男子两袖挽起,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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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还挂着白汗巾。

    “洛神湖那死人了!”

    “谁死了?谁死了?”

    “不知道啊,先看看去。”

    “听说是谢家的儿子。”

    “他们家前阵子不是刚死过人?”

    曲夭夭独自走在街上,步步沉重,与奔涌的人群错行。而春阳高照着,却暖不透人心。光浮在面上,寒意倒渗进骨里。

    总之,此事着实玄乎,她要离李不旬远一点。

    “曲夭夭。”然而那人的声音此刻却冷不防地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先走了?”

    “李公子。”曲夭夭缓了会,才冷冷开口,“你我非亲非故的,跟着我做什么?”

    身后没声了,而脚步却不停。

    少年男孩全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原本亮丽的青蓝都暗了几分。而线条利落,收在精瘦的腰间,随着呼吸隐约可见其肌理的起伏。

    他的眼睫湿哒哒地低垂着,点点水珠悬在睫稍,将坠未坠,略有碎光浮动。

    李不旬沉默许久,道:“是因为乔嫣?”

    “对不起,那药方确实是假的,但我……”

    “但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乔嫣也好了,岂不就是两全其美?”

    “和那没关系。”曲夭夭走得快了些,漠然道。

    小红是时往后探去,却也被她拢回手心。

    李不旬则跟着少女拐进一个巷子里,随即一伸手拉过其腕间,叫她只能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便沉下声道:“曲夭夭,你跟我怄什么气?”

    “跟你有关系吗,李公子?”曲夭夭毫不留情地抽回手,又兀自往巷子里走去。

    “那……”李不旬又跟了上来,“我以后跟你打叶子牌,我都不赢了?”他想了想,小心地道,“你不是想去喝酒窖里的酒么,我带你去?”

    而见前人仍不说话,李不旬便又补充道:“那慕小柏的酒量也没多好,你和他去,不还得把他给拖回来?”

    “那李公子的酒量,就很好喽?”曲夭夭的态度好不容易才松了松,开口问道。

    李不旬则脱口而出:“反正比他好。”他一顿,试探道,“那你现在想喝吗?想喝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曲夭夭终于笑了。这声笑很轻很低,不仔细听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听得出来。随即她身形一拐,就进了半闲客栈的大门。

    日光斜斜照射进来,落在脱色了的门帘上。风一吹,这门帘便也跟着晃了晃。

    只见杨嫂从柜台后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这客栈虽旧,人却不少。跑堂吆喝声,碗碟碰撞声,闲话交谈声,比比皆是,搅作一团。

    “曲夭夭,你还气吗?”李不旬老实地跟在她身后,软声问道。

    曲夭夭虽并未发言,却径自朝前走去,直到柜台前,对着那女人就往后一瞥。

    杨嫂抬首会了意,起身便挥着扇子凑到李不旬身边,道:“哎呀小公子,怎么湿成这样?可别着凉了,随我先去洗漱吧。”

    “曲夭夭,你……”他垂了眸,看向曲夭夭。而曲夭夭倒没理会,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就坐下了。

    此刻杨嫂已经站在楼梯间了:“快些吧,小公子,着凉了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