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里长剑拭春风 > 19.陆府
    过午的阳斜斜爬过青砖墙头,是时县令府门前立着对少男少女,一青一粉,都是很扎眼的穿着。

    蹲在两边的石狮子擦得光润,被晒得有些发烫了。而府门虚掩着,朱漆是前不久新刷的,铜锭也还锃亮,不过二人却并没有推门而入。

    “乔嫣真的好了?”曲夭夭双手环臂,微微偏着头,一脸猜疑地道,“上回是吸阳气的谪诛草,那这回,又是什么邪乎的东西?”

    “邪乎?”李不旬好笑道,“要真那么邪乎,曲夭夭,你现在可看不到我了。”

    曲夭夭闻言眉心一跳:“那怎么不邪死你?”

    直至陆兴怀从里头拉开了那朱色的大门,双唇张了张,似有万语千言,可最后却红了眼眶,嘴角先弯起来,欢喜着道:“郡主,李公子。既来了,我这陆府您二人直接进就好,这么见外做什么?”

    “陆大人。”曲夭夭忙问道,“乔小姐如何了?”

    “多谢郡主关怀,先进来再说吧。”

    陆兴怀拍了拍脸,收回情绪,侧身让出道来,便在前面带着路:“嫣儿现下已无大碍,但说到底,还是二位的功劳。”

    旋即又他回了身,深深作了揖,但还是忍不住激动地道:“此等大恩,陆某不知何以为报,只能从今往后,陆府上下,任凭郡主和李公子差遣。”

    他一字一顿:“陆某,也定当万死不辞。”

    曲夭夭刚想说些什么,话却被噎住了,毕竟她似乎……什么都没做?

    不对,她就是什么都没做。

    “陆大人此言重矣。”李不旬悠然回道,“不论是长安朝廷,还是我们昆仑山的蓬莲观,心系桑梓,躬身为民,理应如此。”

    “郡主跟我,不过就是做了件分内之事。”

    “别扯上我。”曲夭夭扫了眼身旁笑意浅浅的李不旬,走快了些,沉着声便道,“这乔小姐呢,可是李公子一个人救下的。和我们长安没有一点关系,和我,就更没有关系了。”

    她说着,直朝那人一扬头:“陆大人若要谢,就谢他好了。”

    陆兴怀却愣了愣:“郡主,这……”

    “想来陆大人也知晓,乔小姐这阴阳失衡来得蹊跷。”曲夭夭径直打断了他,自顾自道,“我们来呢,也不为别的。毕竟治标不治本,还望陆大人能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

    “这……”陆兴怀想了想,抬手一揉眉心,略有些头疼地道,“那天夜里,我因处理事务回府便晚了些,嫣儿就让杜玉亭给我送来了吃食,是她亲手做的。”

    说到这,男人喉结一滚:“后面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他的眉间愈蹙,似是难以启齿,“只记得我醒来后就,就……就和杜玉亭她……反正就是被嫣儿给……”

    “陆大人不愿说也无妨。”李不旬淡道,“这部分呢,我们早已有所听闻。”

    “什么?你……”陆兴怀闻言,耳根一烫。

    而曲夭夭却眉毛一拧:“那后来呢?”

    “后来嫣儿就跑走了,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已被点破,陆兴怀也顾不上什么害臊不害臊的了,索性把心一横,就忙急道,“然后我就追了出去,结果等我赶到时嫣儿她……嫣儿她,竟是在悬梁了!”

    “这就是乔小姐昏迷的原因?”曲夭夭问道。

    “不错。”陆兴怀眉宇间仍未放松,深呼吸后又道,“我将嫣儿救下后,她便是如此了。”

    “但好在昨日郡主跟李公子走后不久,嫣儿她就醒了。”男人垂下眼,弱道,“只不过她现在……还不大想理我。”

    “那下药,又是怎么一回事?”李不旬也问道。

    陆兴怀的拳头一握,越发紧了:“那日的吃食中,我后面再查了,确是加了醉红颜。”

    既是华阳道的情药,其药性,自是极好的。

    男人抿了抿唇,连话音都发颤:“都要怨我,我怎么会安排这样一个侍女来伺候嫣儿?如若不是我……”

    “所以……”曲夭夭思索片刻,试探道,“陆大人就认为是杜玉亭下药了?亦如外边说的什么……上位?”

    “接触过那食物的就她跟嫣儿二人,不是她,难不成还能是嫣儿?”陆兴怀咬着牙,“她这样,我都只是将她赶回家去,那杜玉茹竟还要到处搬弄是非。”

    他一拂袖:“我没向谢家问罪,已然仁慈。”

    曲夭夭没再说什么了,只是皱了皱眉,指骨轻轻抵上唇边。而李不旬则倏然开口问道:“陆大人是觉得,杜玉亭一个普通人家,会专门弄来这样昂贵的情药,做一件,如此没有保障的事情?”

    陆兴怀猛然抬首:“李公子,你是说……”又不可置信地道,“这下药之人……既不是嫣儿也不是杜玉亭,那凶手可是另有其人?”

    和风穿堂,院内满树的杏花,飘飘落入长廊。

    “事实不已经摆明了?”李不旬勾唇一笑,“杜玉亭并没有成功攀上高枝,反倒却因此得了疯病,又被陆大人,给赶了回去。”

    “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随意拈起一片飘落至前的花瓣,道,“这般损人不利己之事,我想,我是断然不会施行的。”

    而随即风一吹,那花瓣便又被带走了。

    李不旬缓缓偏头:“你觉得呢,郡主?”

    见他看向自己,曲夭夭便拉回思绪,肃然地道:“谢演是撞死,乔小姐要悬梁,而今早谢丹青也被人当作投湖。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李不旬笑着环了胸,顺着往下说道:“郡主的意思是,他们,都有充足的动机自尽?”

    “不错。”曲夭夭抬了眸,直道,“陆大人,您那晚被乔小姐撞见时,身处何处?”

    陆兴怀一怔,老实答道:“是在书房。”

    “那能否麻烦陆大人,带我们过去看看?”曲夭夭随即回道,“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

    屋内不算太暗,北墙的高窗漏进来几缕金光,浮尘在光柱里打转。桌案上则铺着半旧的青毡,笔架悬着两三支狼毫。而砚台里残墨已干,凝成龟裂的细纹。

    少女就蹲在书案前,侧着脸,指尖沿着木纹一一划过,碎发也垂落下来扫过桌面,可她却没拢。

    然而即便如此也并未发现异样,曲夭夭只得起了身,就朝同样在书架前翻找的李不旬走去。

    李不旬将书格上的卷宗一册一册地抽出来,又一册一册地塞回去。几轮下来,索性倚在木架上,无奈地道:“真要这样找?”

    曲夭夭也叹了口气,道:“确实不是个办法。”

    陆兴怀也不知二人究竟在翻什么东西,便只站在一旁傻看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最后却都咽了回去。

    但其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找出什么花来。

    这间书房自那晚后便再无人进过,陆兴怀自己不想面对,下人们便更不敢进了。

    “我还没正经办过案子。”曲夭夭手肘抵在腕上,不解地道,“可话本里不都这样写么?在案发第一现场找线索。”

    李不旬失笑道:“可这不是话本子。”

    “不过我方才又想到一点……”曲夭夭稍稍踮起脚尖,李不旬便也侧耳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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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细声道:“你想,乔嫣悬梁未遂,是因为被陆兴怀给救下了。那么谢丹青的那张千斤符,有没有可能并不是为了藏匿尸体,而是为了让他溺水时,不能第一时间获救?”

    李不旬点了点头:“若真如此,这两起案件恐怕确有所关联,甚至凶手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诶,小红?”

    小纸人忽而窜到曲夭夭的身上,叫她不禁有些发痒:“我们办正事呢,别捣乱。”

    “等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小红身上似是沾了点什么残粉,灰灰的。曲夭夭便凑近一嗅,瞳仁却骤然收缩。

    除去极淡的酒味外,还有一种偏冷的异香。

    李不旬伸出左手一蹭,在指尖捻了捻,直问道:“小红,你这粉,是从哪发现的?”

    小红一听,跃下曲夭夭手心,直往屏风跳去。

    而李不旬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随着纸人在屏风旁单膝蹲下,便见那站脚一处,竟有着一层薄薄的香灰。

    “李公子?”陆兴怀终于能说上话了,急忙开口问道,“可是有发现什么?”

    “原来如此。”李不旬唇角一勾,站了起来,“陆大人,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幻觉罢了。”

    “幻觉?”陆兴怀不明所以。

    “你认识这香?”曲夭夭也眉毛一挑。

    “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兴怀又问。

    “别急。”李不旬扫了扫手掌,徐徐道来,“这香灰呢,是致幻的香,但又和普通的迷幻香不一样。它能叫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至于杜玉亭为什么疯。”李不旬顿了顿,接着道,“她是被困在梦里了。”

    陆兴怀仍有些困惑:“那,那我呢?”

    李不旬笑了笑:“陆大人意志坚定,并没有受这香影响多久,反倒及时清醒过来救下乔小姐,这是凶手没有想到的。”

    “所以呢。”他又补充道,“那天晚上根本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凶手的目标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乔嫣。”

    “等等,你说什么事情都没有……”陆兴怀眸色一亮,“那我岂不是……”

    “没错,陆大人与乔小姐那天晚上看到的,都只是幻觉罢了。”李不旬笑着应道,“陆大人,也并没有对不起乔小姐的地方。”

    陆兴怀一听,双手颤抖地捂上自己的脸,声音都变了调:“太好了,嫣儿,太好了……”

    “看来,凶手故意用这香制造了一场未婚夫背叛的场面,是为了给乔小姐的悬梁自尽提供充足的理由。”曲夭夭径自道,“选用醉红颜,也是因为它是知名的情药。好让陆大人真的以为,自己和杜玉亭,真有那么一回事。”

    随即她又试着还原道:“那天晚上,迷幻香致使陆大人与杜玉亭齐齐陷入梦境,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而随后乔嫣赶到,看到的也只是幻觉,由此悲痛欲绝,才悬了梁。”

    曲夭夭仍是皱着眉:“可关键是这香哪来的?”

    “陆,陆大人!”彼时门外闯进来个小丫鬟,慌忙道,“乔小姐她还是不愿意吃饭。”

    “你说什么?”男人眸光微动,便觉心头震颤,霍然转首看向曲夭夭,“郡主,我……”

    “陆大人若是担心乔小姐,那去见便是了。”李不旬平静道,“至于其他,我们自有分寸。”

    “陆大人也好好,和乔小姐解释清楚吧。”

    “多,多谢李公子,多谢郡主!”陆兴怀激动地一抱拳,赶忙就往门外冲去。

    “等等!”曲夭夭却突然将他给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