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里长剑拭春风 > 18.半闲客栈
    少女方一坐下,便有位小二拿着白巾过来,将桌面给擦了擦,同时麻利道:“这位客官,来看看要吃点什么?”他从兜里掏出本竹折子,直推到曲夭夭面前。

    反正日已中天,在此过膳也无妨。

    曲夭夭拿起那竹折子,眼见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道菜,看得人眼花缭乱。什么油焖大虾,四喜丸子,桂子猪肚汤,水晶流陷饺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就连小红都架着小手,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红烧肘子,整只的。”曲夭夭竖起根食指,“椒盐排骨,蜜汁火方,白灼菜心。”她又翻了两页,“再来份烤羊排吧,多放孜然。”

    “嗯……松鼠鳜鱼也——算了不要鱼。”

    该死的预言。

    “换成葱扒海参。”她将折子“啪”地合上,递了回去,“最后上壶解腻的普洱茶。”

    “客官您几位啊?”小二边记边道。

    “肯定是两——就我一个人。”曲夭夭顿了顿,眉间一皱,“算了还是两个人吧。”

    “得嘞!”小二揽过竹折子就往腰间一别,随即朝后厨吆喝几声,便又跑去接待别些客人了。

    “点什么了?”

    少男的马尾仍是高高扎起,现下换了套清爽的劲装,袖口和衣摆处都是由月白渐变到青蓝色,交领则用银线绣了一圈的云纹,正细细闪着微光。

    伴随着一股清新的皂角香味,李不旬在对面坐下,散漫地支起额角。

    “点什么有区别吗?”曲夭夭别回头去,“反正李公子吃起来都一样。”

    “我现在有愁的了。”他往后一靠,懒道。

    曲夭夭稍瞥了眼,淡道:“什么?”

    李不旬则笑道:“怎么……才能让你消气?”

    曲夭夭一急,直道:“谁说我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恼我?”李不旬又认真道。

    曲夭夭长睫微颤,缓缓开口:“我……”

    “客官,您的普洱茶——”粗布衣裳扫过桌沿,铜壶嘴花花冒着白气,曲夭夭的视线也被那小二给截断了。

    茶香从杯口飘出来,轻轻的,细细的。

    他侧着身,正给二人斟茶:“两位客官,请慢用——”而一会儿,便又直起腰杆,方巾往肩上一甩,走了。

    李不旬双手抱胸,视线还落在少女身上。

    他生得一双丹凤眼,初见时总觉得冷,是事事无畏的随性淡漠。可待看得久了,深邃的眸中,竟也有几分温情。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曲夭夭?

    “你,你别想那么多。”曲夭夭撇开视线,怔怔端起茶杯,“我要是恼你,还在这坐着干嘛?”随即便将其放在唇边,抿了抿,“嘶……好烫。”

    “刚煮的茶都是烫的。”李不旬也举起茶杯,在指间转了转,漫不经心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等它先晾一晾,就算放凉了也没关系。”

    “毕竟无论多久……”他的指节重新抵上额角,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普洱茶永远都是普洱茶。”

    旋即,从外边跑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女孩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面染尘灰。眼疾手快地从邻近门边的桌子上抄了把松子糖就要往外跑,却被那桌一个魁梧的男人给揪住后领,一把拎了起来,悬在空中胡乱蹬腿挣扎。

    “哎,我说你这小娃娃怎么回事?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尽干些不做人的勾当。”那男人没好气道。

    “哎呀呀这位客官。”杨嫂赶忙上去缓场,托着女孩将她从空中放下,“几颗糖而已,我待会命人呢,再送你们一盘。”

    那女孩虽是脸上沾尘,灰一道白一道的,而她的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星,径直对上了曲夭夭投来的目光。

    杨嫂将女孩朝外领去,却瞅见一旁的学徒还呆愣着站在原地,便扭头喝道:“木头疙瘩!杵着作甚?还不叫后厨给孩子下碗热面去?”

    那学徒连连点头哈腰,赶忙冲厨房去了。

    如今这世道魔兽横行,并不太平,不乏丧父丧母的可怜孩子。故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去偷,去抢。

    曲夭夭的拳头置于木桌之上,被攥得发紧,微微发颤。而刹那间雨夜,雷电,火刑,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有娘生没娘养……

    记不得的生母,不亲近的生父,枉死的侍女璠娘。那孩子……竟也和自己一般么?

    她不敢再想了,一把拿起才刚放下的杯盏,也顾不上茶有多烫,就想一口干下解闷。可那普洱茶还未到嘴边,李不旬却是将其拉了去。滚烫的茶水因而尽数洒了出来,溅在了他的左手上,叫其不禁皱了下眉。

    “李,李不旬?你……”曲夭夭收回了被他包着的自己的手,“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李不旬随意拿起一旁放着的帕子,擦去被烫得通红的手背上的茶渍,沉着声道,“刚刚不还说烫?现下就忘了?”

    曲夭夭回了神,慌忙拉过他那只左手:“你这样不行的……走,我带你去冲凉水。”

    “我没事。”李不旬却将手抽了回来,冷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比郡主烫到喉咙,可好多了。”

    “李不旬,你!”

    “诶,你们听说了吗?”彼时隔壁桌传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今早儿啊,谢家那儿子投湖了。”

    “谢家,哪个谢家?”

    “还能是哪个谢家啊?”有个老妇回道,“就是前阵子,给人看病不成,反把人毒死的那个呗。”

    “毒死?”曲夭夭转过头去,不禁问道,“这位奶奶,方便细说吗?”

    “就是那谢演啊……”老妇朝前一探身子,脖子伸直了些,便道,“先前有位病人找他看病来着,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病人回去一吃,诶,直接就给毒死了,当场丧了命。”

    她左右扫了几眼,避嫌似的:“然后呢,那病人家里不乐意了,大晚上的就跑到谢演那儿闹去,根本管不住。”

    “我可都是亲眼瞧见的,谢演为了自证清白,一头撞在树上……”老妇压下嗓子,小心地道,“死了。”

    曲夭夭则一惊:“什,什么?“

    “就因为这事儿啊,杜玉茹老不让她那儿子去走谢演的老路。两个人就天天吵,天天闹。”老妇接着道,“我听好几回,都快听烦了。”

    “唉……怕是受不住母亲的反对,想不开,才因此投了湖的。”一男人听了直摇头,“多可惜的年轻人啊。”

    “你怎么就知道,谢丹青一定是投湖的?”李不旬忽而开口,直问道。

    “怎么不是?”那男人回道,“我那会收铺晚了,路过洛神湖时就见他一个人站在岸边,结果今早就死了,可不就是投湖的?”

    话落,他又忙道:“呸呸呸,别沾我边。”

    “话说这谢家,怎么老出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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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女人扶额直道,“杜玉茹那妹妹,昨个儿跑到大街上,跟发了疯一样,抓着个孩子不放,给我吓得半死。”

    曲夭夭虽不知事情全貌,但还是能猜得出个大概缘由。她先前在正本草堂见到的诡面万象,想必就是被这极乐教安插的傀儡“常声”给带下山的,只不过他途中却意外撞上一位,因得了失心疯,而出逃至外的女子。

    而这女子,也就是杜玉茹的妹妹,杜玉亭。

    杜玉茹见妹妹抱着那孩子不放,情绪似也安稳了不少。便为了让她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不再跑出去遭人蒙羞。就将这男孩一齐带了回来,给关在地窖里。

    是故诡面万象,自然也落到了谢茯苓的手中。

    这会曲夭夭点的菜都上齐了,而那小二刚听了女人的话,也忍不住八卦道:“巧了,我知道杜玉亭为什么疯。”

    “咋疯的,咋疯的?”女人眼里冒着精光。

    “她先前,不是乔家女身边的一个丫鬟么?而后却为了上位,竟给咱陆大人下药,害得人家未婚妻忧心,结果直接就被赶回谢家去了。”

    小二收起盘子,又补充道:“我有个朋友在陆府当差的,这些,都是他跟我讲的。”

    “哈哈哈哈。”方才那男人笑道,“这怕是,爱而不得,郁郁至疯的吧?”

    “可我怎么听杜玉茹说的是……陆大人强迫的她妹妹?”老妇神色微澜道,“乔家女都因此昏了三天了,什么大夫看都没用。”

    “哎呀哎呀,怎么可能?”女人驳回道,“咱们县令,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男人也点头道:“依我看呐,就是那谢家坏事做尽,才遭了报应。不然怎的就他家老出状况,别家什么事儿都没有?”

    “谢丹青绝对不是投湖那么简单。”李不旬将头凑向曲夭夭,压低了声道,“因为在他身上,我还发现了张千斤符。这也是为什么七八个人,连网都拉不上的原因。”

    “你说什么?”曲夭夭眉头一皱,“是为了不想叫人发现尸体么?”

    “不对,洛神湖每天都有打鱼的。”她想了想,搁下筷子,“就算不想叫人发现,随便什么法子抛尸都比千斤符保险。”

    “再者说……”她回看视线,肃然道,“既然都会使用符纸了,那又为何要用溺亡杀人?”

    李不旬浅浅笑道:“是为了,伪造成自戕?”

    曲夭夭则摇了摇头:“修道术士杀人何必如此麻烦?更何况谢丹青,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不错。”李不旬站起身来,“乔嫣也不可能无故昏迷,我想,我们还是要到陆府一趟。”

    客栈外是两堵高墙,巷口是窄的,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划分了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墙根下,阴影落着。一个女孩蹲在那儿,双膝并拢,低埋着头。而她怀里正抱着只粗瓷碗,一双筷子笨拙地挑起面条,就胡乱往嘴里送去。

    随即碗里落了一片影子,便见一个淡淡嫣红色的,绣了花卉鸟兽的荷包,径直朝自己递来。

    那少女在女孩面前蹲下,阳光刚好打在她的身上,发丝也因而透着绒绒的金光。

    “行了?”

    视线往后,一少男环着胸,懒洋洋地倚在墙壁上。而他,同样也落在明暖的光里。

    “行了。”少女起了身,纱裙擦过女孩那握住荷包的手,便往巷外走去,“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