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看着张怀远那副被冤枉得快要跳脚的样子。
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逗你玩呢,瞧你急的,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张怀远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苦着脸道:
“大人,您这玩笑可开不得。”
“属下在文渊阁憋了四年,好不容易跟了您,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您要是疑心我,那我还不如回文渊阁抄文书去。”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林墨连连摆手,从桌上抓了一把杏仁塞进张怀远手里,“喏,赔罪的,吃了这杏仁,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张怀远看着手里那把杏仁,哭笑不得:“大人,您这赔罪也太...实惠了点。”
“实惠好,实惠能管饱。”林墨一屁股坐回太师椅里,翘起腿来,“对了,后天代理商选拔的场子布置好了没有?”
“都安排妥当了。”张怀远也收了笑容,正色道,“游春园前院搭了棚子,各国客商按国别分坐,由咱们的人分别接待登记。”
又交代了几件杂务,林墨便让张怀远忙去了,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昨夜一宿没合眼,虽说补了个觉,但这会儿倦意还是一阵阵往上涌,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可林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盹的这会儿工夫,城南贾府的密室里,正上演着一出截然不同的戏码。
贾府密室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
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贾业平那张瘦长阴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纸的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砰——!”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连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跳,灯焰倏地矮下去半寸。
“顾森这个废物!”贾业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怒意,“他跟了我八年!八年!”
站在密室角落的管家贾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贾业平二十多年了,极少见自家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老爷息怒。”贾周低声劝道,“顾大人那边虽然......但史东明招供的账本上,并没有直接牵扯到老爷。”
“呵。”贾业平冷笑一声,抬起眼皮,目光如刀,“你以为林墨那小崽子是傻子?他留着史东明的口供不往我身上攀,就是为了等机会。”
“他现在手上有紫绸,有织造局,有天门镖局的海路,再过些日子,等他羽翼丰满,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贾业平站起身来,在密室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贾周。
“你亲自去一趟武安侯府,告诉曹胜,他上回跟我提的那件事,我应了。”
贾周瞳孔微微一缩。
贾业平的声音平静下来,反倒比刚才发火时更让人不寒而栗。
“跟他说,让他放手去做,善后的事,我来料理。”
贾周迟疑了一下:“可是老爷,武安侯那边的人手,会不会太冒失了?毕竟林墨身边有凤翼卫的人跟着。”
“凤翼卫?”贾业平冷笑一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鸾九那丫头确实有点本事,但她就一个人,曹胜在军中经营多年,手底下什么样的人没有?”
“只要筹划得当,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一个文官,不算难事。”
贾周咬了咬牙,拱手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等等。”
贾业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木匣子,他伸手在最里层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的料子是大红色的蜀锦,上面绣着云纹,一看便知里头装的东西价值不菲。
他走回来,将锦盒递给贾周:“把这个带去给武安侯,他自己会知道。”
当夜,戌时三刻。
城南天南街。
这条街白日里热闹得很,沿街都是铁匠铺、杂货铺和几家小酒馆,一到入夜便冷清下来。
各家铺子早早地上了门板,只余几家窗口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尾那家铁匠铺的铺门半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橘红色的火光。
炉膛里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偶尔有细小的火星噼啪炸开,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汉子正背对着门口,用铁钳夹起一块铁坯,放进水槽里淬火。
“嗤——”一声,白色的蒸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背影。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
肩背宽阔如山,肌肉线条分明。
曹胜推门而入时,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哑地丢出一句:
“打烊了,要打什么铁器,明天再来。”
曹胜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一拳直取对方后心。
这一拳裹着劲风,势大力沉,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少说也要断几根肋骨。
可那铁匠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下一错。
整个人向左横移了半步,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将墙上挂着的一串铁锁链震得叮当作响。
铁匠这才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下颌蓄着一圈短硬的胡茬。
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收敛了锋芒的刀。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不定。
曹胜收回拳头,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么多年不见,鬼刀杨天栋的身手倒是一点没落下。”
铁匠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认错人了。”他声音沙哑,转过身去,重新将那块铁坯夹出水槽,放在砧上,“这里只有铁匠杨五,没有什么鬼刀。”
“鬼刀杨天栋,十年前纵横江湖,一口缅刀使得出神入化,绿林豪杰无人不知。”
曹胜不紧不慢地踱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不过我看,你活得还不错,就是这日子过得挺憋屈的。”
杨天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南街这半年,死了六个人,最近更是连着死了四个。”
“这几个人死的时候,伤口都在咽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杨天栋放下铁钳,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曹胜: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武安侯,曹胜。”
杨天栋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侯爷不在京郊的庄子里享福,跑到我这破铁匠铺来,怕不是来找我打一把杀猪刀的吧?”
“我要打一把杀人的刀。”
曹胜站起身来,走到杨天栋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撞。
“而且这把刀,只能你来打。”
杨天栋沉默了片刻:“你杀了这么多人,不想着出去躲躲?”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杨天栋转身走到炉边,用铁钩拨了拨余烬,“这些人,要么是当年追杀过我的仇家,要么是替仇家来寻我的。”
“找上门来,自然该杀,杀了,也就两清了,躲?躲了就不是江湖人了。”
“好一个两清。”曹胜点了点头,“那我今天来,也是来找你清一笔旧账的。”
“什么旧账?”